第十章
王大军打来电话的时候,宋云仍在运河桥边徘徊。一个女人像失心疯一样不停
来回走动、哭泣、喃喃自语,而且头发衣服上挂满了水滴,人们就错以为她有些不
正常。这类人在运河边多的是,前一阵子“民生在线”还播放了一个五十岁男子裸
着下身沿河奔跑的镜头。人们瞪大了眼睛,裸体男人却视若无睹,跑到剑麻后撒了
一泡尿,继续前跑,最后是几个警察呵斥着强行把他塞到汽车中才算了事。
宋云在镜头中模糊看到他下体双腿之间黑乎乎的一团,是哪一种不顾一切的心
情驱策着他?她似乎很能理解这种疯狂欲望在脑海中占上风的原因,她也常在漆黑
的夜里呼叫与跳跃,她的人躺在王大军身边,可是意识却在街巷或者雨夜里没命地
奔跑,冷雨打在她肉体上,她感到快慰——她仿佛在孤寂地面对生与死,内心充满
了崇高的悲剧感。
王大军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他说:“宋云,你在哪
里?怎么还不回家?皮皮一个劲地哭,小家伙可能是发烧了……你怎么搞的?电话
一直不接……你最近老像在梦游,无缘无故发脾气……你怎么了?也生病了吗?…
…事情太多,也难为你了,都是你在处理。你是我好老婆,娶到你是我福气。告诉
你……”
王大军停顿了一下,他的鼻息很重,似乎有意是在告诉她:“今天中午我碰见
章成了,我们在子捷数码城门口碰上的,他递了根烟给我,问到你,我说,不太好,
睡梦中总是被惊醒,身体也有些虚胖……”
蜻蜓撞上了宋云的额头,在她眼前摇摇晃晃,她伸出手臂开始悬空乱抓,她像
被一个男人抱紧了身体一样要奋力挣脱出来,蜻蜓乱飞,她扑抓的姿势愈加凶猛,
结果把脸颊抠破了。她感到疼,这个贫乏庸俗的午后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的丈夫却和她前夫碰上了,他们怎么会认识的?她想破了头皮也找不出答案。他
们居然还站在一起吸了根烟。三五牌吗?还问她的情况,天哪——“不太好,睡梦
中总是被惊醒,身体也有些虚胖……”她就是这种形象落在她前夫的脑海里?她宁
愿死也不要如此草率地被定义!
宋云在运河桥墩边坐得直挺挺的,她已经停止了走动。髋骨在发出疼痛的感觉。
她知道这条运河边发生了很多事情,关于丑恶、犯罪、肉欲的事情。两年前还浮起
过一具被强暴的无名女尸。女尸面目浮肿得可怕,她是谁?被谁干过?这些疑团最
后都不了了之,因为尸体可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警察不是神,
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忽视并遗忘。
她给自己做了个假设,假设她就是那女子,一个偶然的夜晚沿运河随意走着。
一个体型高大的男子在身后袭击了她并施加强暴,然后将她勒死,抛入运河中,整
个过程中她挣扎喊叫,不明所以地呻吟,然而那男子根本不加分辨,有力迅速地结
束了整个事情。
假设这样,她突然觉得合理而轻松。她的头仿佛玩具风车般旋转着,她发现了
冒雨在树林里接吻的少男少女,她也看见了一大片郁金香开得像塑料纸做成的假花,
但雨水在闪耀,还有泥土和草的温暖气息。她想起了少女时期和外祖母乘着船到普
陀山烧香的情景: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船舱里,听见四周水流的声响,她的心和外祖
母一样虔诚,一定要在普陀山观音面前磕几个响头。磕头时她许了个愿,当然愿望
说出来就不作算了,她藏在心里,微微一笑,相信观音菩萨会保佑她心想事成的。
她回想到上午办公室的一个细节,主任重新审核了上个月签发稿费的作者名单,
她漫不经心瞥过去,主任的眼光也正若有似无地投向她。哈!这又怎样呢?她好像
淡定得可以将自己推出整个世界。一切与她有关,一切又与她无关。她只是在这个
庸俗而孤独的世界里奔跑着,她也只是个孩子,在挂满荆棘的丛林里奔跑,所有发
生的事件都有可以原谅的理由。她太累了,太疲倦了,只想找个地方睡觉。夜太黑,
路也太长,她变得蒙蒙眬眬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伸出一只手,在黑暗
中摸索,她听到王大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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