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见到她,是又相隔一周后的星期二了。
她七点刚过就来了。关上门,我急急地亲吻了她,问她伤在哪里。她低下头,
指给我看,“看到乌青吗?头发也拉掉很多——他揪我头发往地下头揿,往墙头上
撞。”
我拨开她染得有些黄的头发,果然看到两处淤青。
“身上还有撞的、踢的乌青。”
“他打女人干什么,算他厉害啊?!”
“我也不晓得,这天他开我车去超市回来,半路我讲了几句,他就不开心了—
—其实我没讲什么呀!他车子边上一停,抓住我就往车门上撞,一边的玻璃都撞裂
了,他把我拉下车,我不下去,他就拉我头发,拳打脚踢,拚命打——像打强盗一
样。”她眼睛红了,“我被他打得立不起来,后来,我打电话叫大姐过来。”
我找不出话来安慰,只得抱着她,轻抚她。
“这次我不会放过他的。我跟大姐商量过了,请私家侦探跟踪他。”她冷冷地
说,“我要保护自己,只要我有证据,就不怕他。汤社裕聪明的话,这两天就不去
找这女人,不跟她到外面开房间。”
我有些震惊,说不出话来,她说这番话时的神情,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但是到了床上,她又像回到了过去,那样的温顺,那样的柔情……我有些疲倦
地拥着她,沉沉地似欲睡去的时候,她忽然轻声地说道:“我问你一件事情呀。”
我一惊,睁开眼,被她严肃的大眼睛吓了一跳,问:“什么事情啊?”
“是不是,男人跟不管什么女人做,都一样舒服……”
我被她问得愣住了,不晓得如何回答。
“我真不晓得我有什么不好!他会那么讨厌我……”她的眼睛里滚出泪来,
“他为什么打我那么狠,像打仇人一样……”
我吻去了她泪水,转眼它又流了下来。我只能紧紧地抱着她,也落下泪来。她
抬起头来,抹去我的泪,吻了我,说:“我还有你,是吗?”
我点了点头,吻了她。但我知道,我永远不能占据她的全部。
临走前,她告诉我,她买的新房月底可以拿房子了,下学期开学,我们就可以
不要跑来跑去了。我想说有事就打电话给我,但只是抱了她。看着她的离去,想到
之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我心神不宁。
果然,第二天晚上她发来消息,汤社裕出事了。
那天下午一点多,侦探打电话给她姐姐,汤社裕在一家饭店吃了饭,和那女的
一起上了车,到了一家宾馆。还问是否要继续。她姐姐说,要。侦探说,那你们一
起来。他们到那里,一起冲进门,汤社裕和女人已脱了衣服,在被子里。姐姐、姐
夫冲上去把女的打了一顿,侦探把整个过程录了像。
她说:“大姐说,这两天我千万要当心,汤社裕不会放过我,别被他抓住把柄,
所以我们最近少见面。”
“他晓得是你叫他们去做的?”
“汤社裕那么聪明,会想不到?但我大姐讲,这事情我先不要出面,就当这事
没有发生,该跟他打电话,还跟他打,小孩的、公司里的事情,该讲的还跟他讲,
因为这样,事情还有余地。”
我听她絮絮地讲着,又想到那个有些可怜的女子。只听她轻声说道:“你还欢
喜我的是吗?你还要我的是吗?我要叫你永远也不忘记我……”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我们一直没有见面,每天只是发上十多条消息。她说有两
次她去公司,车刚开出小区,就觉得后面有车跟踪她,还有一次,甚至有一辆吉普
车忽然超车,差点把她挤到边上集装箱卡车下面。她怀疑那辆黑色吉普车是故意的,
后来那车一下子开到前面去,再也寻不到了。我被她说得害怕起来,她说,她怀疑
是汤社裕叫人来干的。
大约考试前一周的星期三,她打电话对我说:“我有件事请你帮忙,就是汤社
裕上次这事情的录像,现在存在我的电脑里,我看过了,真是的……我大姐讲不能
放在家里,万一汤社裕回来,被他看到不好的,叫我删掉,我想也对。我想在你这
里放一份,在我弟弟那里放一份,这是重要的证据。”
“好的。”我说。
“那我现在就发过来——你看好了,不要紧的……”她有些吞吞吐吐。
“我不会看的,你放心好了。”
“不要紧的。”她还是这样说,“下星期一就要考试了是吗?汤易在家里书也
不看,问问他,他讲复习好了。你帮我讲讲他。”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汤社裕这事情,现在怎么了?”
“就这样呀,我电话打过去,装什么事情也不晓得,他么也装糊涂,大家不点
穿。不过,这两天,他天天在跟我姐夫搞,要赶他走。我姐夫在公司里是办公室主
任,他现在一定要他走,跟我讲,公司里的事情弄得乱七八糟,他做不好——我晓
得,是因为我姐夫打了这女的,我只好装糊涂,跟我姐夫讲,叫他家里先等一段时
间,工资我上海的公司开给他。我姐夫不肯走,我只好叫我大姐劝劝他。”她的语
气是无奈的。
朱萍在礼拜六下午三点多到家。这是一个月前就说好的——她那里也放假了。
相隔那么久,我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晚上,朱萍挽着我去父母家时,我竟有要甩
掉那条手臂的念头。她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絮絮叨叨,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
插两句,脑子里,时常想到的是李玉娥的事,甚至,只是在想她现在在干些什么。
睡到床上,朱萍有些兴奋,我只得应付了她。
她知道朱萍回来,今天一条消息也没有发给我。
星期天汤易来补课,拎了装着两条中华的马甲袋,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她自己
没有上来,我看到她的车,调转车头,往外面开去。两小时后,它又停在了楼下。
语文考试成绩星期二下午就出来了,汤易考了八十九分。我给她发了消息,说
他考得好,班级第七名。她回了消息说,谢谢你,你的功劳最大。我说,他本来就
很聪明的,只是有些懒。她说,她现在在公司里,等一会儿还要去新房子那里,还
有些材料要送过去。我告诉她,我很想她。她说她也是,要放假了,她不知道那么
多日子见不到我,该怎么过!我也是,朱萍回来了,发消息都不方便。
三点半,朱萍打电话来提醒我,五点钟准时到大明广场三楼的阿英饭店,他们
校领导请客。我答应着,看了看时间,三点五十分,想到去饭店只要十分钟就可以
了,便给李玉娥发了消息,问她在干什么。过了五分钟,她还没回复,我又发了一
条:去新房子那边了吗?她依旧没有回复。我有些奇怪。等办公室的老师都走了,
我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放着那首《我只在乎你》,我听了一会儿,
笑着放下了电话。
大约四点四十分的时候,我又打了一次,很久都没人接,正当我要挂断时,忽
然电话接通了,我忙说:“喂,你……”
“你打电话有什么事?”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我的话。是个男人的声音,说普
通话,凶神恶煞。我一惊,害怕起来:“你是谁啊?”
“你是谁?”
“我是汤易的老师。汤易数学考得不好,我和他妈妈联系一下……”
“噢,是联系学生情况是吧?”那声音里像是带着嘲弄。
我紧张着,又问道:“你是谁啊?”
“你会知道我是谁的!”说完,对方一下挂断了电话。
我有些闷,不知所措,但能断定那人一定不是汤社裕。
包房里,书记、校长几杯酒下去后,话渐渐多了起来。我堆起笑来,敷衍着。
约摸半小时,我借口去买香烟,走了出来。
这时天色已暗,路灯亮了起来,大明广场上的音乐喷池也亮起了灯。我再次拨
通了她的电话,这次,电话那头是她的声音:“出事情了。”
“怎么啦?”
“我把发给你的消息,发给他了……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还可以听到她
的抽泣。
“——他是谁啊?”
“是……是小王,做保险的小王的老公……”
“你跟他……”
“——没什么呀,只是,我们很早就认识的……”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了几步,在身后一家商店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眼前人群熙
熙攘攘。我点起香烟猛吸了几口。这时,一对年轻男女挽着手,说笑着从我面前经
过。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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