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屋就盖在祖宅的宅基地上，邻居从前是谁现在还是谁。对面是二伯，二伯力
大无穷，当年分家，一对石碾子，拎起来健步如飞。七十多岁的人，打一夜麻将，
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他给人家卖工夫。如果不是一辆农用卡车撞着了他，他定能
活到一百岁。

    二伯家隔日就会停一辆卡车，是新的。二伯的儿子与人合办了养鸡场，养了一
万一千只鸡，每天的饲料钱都得花上两千多元。今年蛋价好，销往南昌和广州。

    堂叔一家，八口人，一个弟弟终生未娶，因为太老实，没姑娘愿嫁。其外号叫
“马达”，意思是，只要你一合上电闸就不用管了，他会一直不停地干下去。儿子
生了女儿，招了杨姓女婿入赘到家来，生了孙子，叫什么好呢？爷爷姓马，奶奶姓
牛，爸爸姓杨，于是叫“马牛羊”，马牛羊壮实活泼满地乱跑，每到黄昏，炊烟升
起，干草燃烧的气味漫在空气里，我们就会听见喊：马牛羊——回家吃饭了！

    这家还有一个儿子，长得体面，却是个傻子，他成日站在路边，人是眉清目秀，
却只会瞪着你。

    村子的另一头有个青年，宠坏了，从来没叫过妈，管他妈叫“逼”，二十多岁，
装扮得像个城里人，整日什么都不干，就爱上网玩，老问妈要钱，不给，就把刀架
在妈妈的脖子上，还把家里的电扇、两个暖壶、窗玻璃都砸了。父母只好出去打工
躲开他，又放心不下地里的棉花和花生，又回来了。他在家里要吃饭时只做自己一
个人的，不让他爸爸妈妈吃，有菜就“哗”的一下，全扣在自己碗里。

    中秋节那天中午，这个人被水牛顶死了。

    乡下认为人要死，晚上死最划算，因为吃完了一天的三顿饭，是饱死鬼，如果
早上死就太亏了，要成为一个饿死鬼。这个人，他两顿饭都没吃，早上起得晚，没
吃过早饭，中饭还没到饭点，也没吃。他看到树上的柿子，挺谗，想吃，邻居说还
没熟呢，过几天吧。他又走到一棵枣树下，摘了几只青枣，正想吃，那水牛就把他
顶起来了，从肚腰顶进去，身子都顶穿了，肠子流出来，人摔在地上，皮带还挂在
牛角上！他喊了几声救命，有人听见，以为是小孩闹着玩的，那声音不像他，变形
了，听起来像是小孩的喊声。

    人人觉得奇怪，因这是一头婆牛（母牛），按理婆牛不顶人，而且是中秋节大
正午。乡邻就说，这个人他本是该死的，所以才这样奇怪地死掉。虽如此，那牛顶
死了人，也不能留，当时就卖了别人杀来吃肉。

    牛顶死人，村里的孩子大叫大笑，兴奋得乱跑，以为是极好玩之事，儿童就是
这样没心没肺的。我也想着，如此的戏剧性，或可铺排成一篇小说。也同样不够厚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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