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还是建议你先兑一部分现。”
马国伟来后,唐娜在饮水机跟前给他冲着咖啡,把前段时间的想法重又提了出
来。
这一段日子,媒体上几乎所有的股评专家都在预言股市到年底会冲破一万点大
关,但奇怪的是,唐娜的直觉全部和那些股评家们背道而驰。她觉得股市已经像大
海深处被暗流悄悄搅动起来的水波,它一个波浪跟着一个波浪漫不经心地起伏着,
传递的也许正是巴西热带雨林里一只蝴蝶扇动起来的微风。现在,人们之所以忽略
了它传导出来的细微而危险的迹象,那完全是因为站在沙滩上的人们兴奋着,只盯
住了它表面一层一层的漂亮浪花。
但是,马国伟一直都在怀疑她的这种感觉,他一定要等到那个一万点的到来,
好像它们正乘着飞机,盘旋在机场的上空,并且已经选好了着陆的跑道。
“再等上一段日子,肯定套不了。”马国伟说,“哎,在法院里的时候你可不
是这样啊,那时候你就像美国的赖斯,天不怕地也不怕,能战天能斗地,现在怎么
突然变得瞻前顾后了。股市要是不起起伏伏地刺激着人的神经,还怎么被叫作股市。”
“臭德性!”唐娜说,“什么时候屏幕上长出一片青草来,让你在上面抱着鞭
子放羊,你就心满意足了。”
“别打击全国股民的自信心行不行,冰天雪地里放羊能放出一个苏武来也能够
名垂青史不是?”
“那你随便吧。”唐娜慢慢地搅着咖啡说,“钱是你的,我只能算是一个暂时
替你看保险柜的人。建议我已经提过了,板子拍不拍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现在要拍的板子是我们明天去外地转转,找条地下大峡谷漂流去。这几次
来,我发现你真是应该好好去放松放松了。不然的话,我肯定都要跟着你出问题。”
“你出什么问题,是不是胳膊上会长出木耳来?”
“胳膊上长出木耳来是小事,”马国伟说,“我姑姑现在我们老家的县里,正
带领全县人民养植木耳,图谋用木耳经济的杠杆撬动全县的GDP.”
看着马国伟的神态,唐娜忍俊不禁地笑着说:“多谢你的关心,但这次好像只
能心领了。”
“又有什么问题了?”马国伟停顿了一会说,“如果不是赶着去参加选美,就
赏个面子。我已经和网通公司的老总何大鹏说好跟你一起去了,他可是和我的广告
公司有业务往来。”
“你怎么和谁都有业务关系。”唐娜说,“我这些天太累了,要玩你们自己玩
去。”
“要不都说现在是好人难做呢。”马国伟说,“我是看见你叶子都累黄了,才
想让你到地下大峡谷的水里去漂漂,歇一歇,长出片新鲜水灵的绿叶子来。你主角
要是不肯亮相,我们两个配菜的男人还去漂什么劲。”
“你什么时候不再这么绑架我了。”唐娜说。
“绑架你?”马国伟嘿嘿地笑了两声,说,“要是真能绑架你,我的头发就不
用一遍一遍地刷劣质黑鞋油了。”
马国伟女朋友换了一批又一批,据说高矮胖瘦的都同居过了,但就是一直不结
婚。唐娜当初从法院里调走,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原因。她老觉得马国伟不结婚完
全是有意做给她看的。马国伟和她在一个单位里,两个人进进出出都不可能回避。
而随着她和肖建国结婚的时间愈久,她发现自己就愈害怕看见马国伟的影子,甚至
他说话和走路的声音,都会莫名其妙地令她心慌气短。后来她实在不能忍受他制造
的那些压力了,回家就催着肖建国找人把她调走,而且要彻底离开政法系统。肖建
国被她催得急了,说你要调走,也得有个具体原因吧?
唐娜想了想,不想再隐瞒肖建国,就如实地说:“我不想再每天看见马国伟了。”
肖建国看着唐娜,笑着说:“刚结婚时要给你换个单位,你死活不肯,说凭什
么你走,要走也是他调走。怎么,他现在又对你展开攻势,在纠缠你了?”
“你别油盐酱醋地胡说八道行不行。”唐娜说,“是他到现在都不结婚,好像
在对谁示威似的,弄得我在同事面前都成导致他不结婚的罪人了。现在一看见他的
影子,听见他的声音,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什么。”
“那是你有点太自恋了!”肖建国说,“你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结婚不结婚
干什么。”
“他这些年一直不结婚,明明就是做给我看的。”
“你是不是有毛病?结不结婚是他自己的事,你瞎操什么心。现在结婚又不分
房子不分粮票油票布票肉票,不愿结婚的人多了。你是他们的爹妈还是研究婚姻问
题的专家?你把他当空气当灰尘,空气和灰尘结不结婚,有人关心过吗!”
“问题是他现在就变得像空气和灰尘一样了。”唐娜说。
肖建国看了唐娜一眼,说:“那可能就是你自己心理有问题了。”
调到证券公司后,唐娜有四五年时间没再看见过马国伟。没看见人,但马国伟
没结婚的无线信号,却一直没间断地往她的耳朵里传送。有时候,唐娜自己也怀疑,
她是不是有点过于关注马国伟的婚姻状况了,他不结婚,但身边从来都没缺少过形
形色色的女人呐。也许像肖建国说的,他真是一个心理有缺陷的男人。自己当初假
如答应了和他做那件事,其后果也可能同样是分手,而不是相互牵着手走进婚姻的
殿堂,因为他或许根本就是一个不愿意对女人对家庭负责的男人。说尖刻点,他就
是一个无比自私,缺少道德水准的男人。这样想来想去地安慰着自己,马国伟也就
云消雾散般,渐渐地淡出了她的生活。
去年春天,马国伟突然跑到证券公司里来,扔给她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是三百
万块钱,让唐娜帮着他炒股。唐娜看着他一时没回过神来,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还
是没弄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想到来找她。
“因为你像巴菲特一样,是这个资本市场里的股神啊。”马国伟说,“院里的
人都说你看准了哪支股票,哪支股票就像突然被打了激素,天天往上蹿高。办公室
里那些黑心的家伙把口袋都撑破了,现在才把这个秘密透露给我。”
“让你这么一说,我都快成神仙了。”唐娜微笑着说。
“你一直就是神话里的仙女。”马国伟说,“不过今天我要先声明,这件事你
不能再拒绝我。你欠了我十几年的感情,现在也该给我选几支好股,拿物质补偿补
偿我了。”
唐娜走到窗子前,打开它,看着外面正绿成一团的树木,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口
带着树叶味道的空气。她从来都没想到过马国伟会这么说。外面的世界还是原来的
模样,在太阳下喧嚣得有些不真实,但她发现自己心里曾经装了很多年的、那些沉
沉的空气和灰尘,一下子就水洗过般干净起来,干净得似乎都要有些透明了,犹如
晴朗早晨里遥远而深邃的天空。她转过身体,背靠着窗子,看着马国伟说:“那你,
为什么一直不结婚呢?”
“就为了等到今天,来找你炒股啊。”
马国伟停顿了一小会,然后才又说:“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不能隐瞒你,
就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你当初那样拒绝我。”
唐娜听见自己的心脏意外地“怦”了一声,她在怦怦响起来的心跳声里低头沉
默了一会,微笑着说:“几年不见,法官同志说话也会耍无赖了。”
“时代在前进,马国伟也得学会与时俱进啊。”马国伟看着唐娜低垂的眼睛,
又嘻嘻哈哈起来,说,“反正你不无赖,世界就无赖。与其让世界无赖你,不如你
自己先去无赖世界一把。”
肖建国下午回来,进门就瞅见了桌子上一方带盖的石砚。砚盖是一张雕刻精美
的荷叶,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叶面上滚动着,犹如荷叶正在微风里轻轻地颤着。
拿起荷叶来,砚身上是两只青蛙,其神态,亦宛若刚刚从一池藕莲间跃了出来。
“哪里来的徐公砚?”肖建国打量着砚台上的燕子化石问。
“我带回来的。”唐娜从卧室里走出来说,“意外吧?”
“不是意外,是很意外非常意外。”肖建国说,“什么人给你行贿,居然顺着
我的口味来了。”
唐娜说:“我带回来的,你怎么不去想是不是我买的。”
“太阳也许能从西边出来。”肖建国说,“但唐娜肯定不是太阳。”
肖建国去洗了手回来,看着唐娜说:“你跟马国伟他们一块走的,肯定是那个
家伙弄来的吧?一个法官不想着怎么为人民服务,居然天天除了炒股开广告公司就
是游山玩水。”
唐娜撇了下嘴角,回敬道:“挥刀子的人对流淌的血都是熟视无睹的。你也是
人民的公仆啊,你为人民服务了?不照样天天摆弄着那些破砚台,在玩物丧志。”
肖建国说:“虽然都是飞,但会飞的不都是飞天,还有可能是鸟人。”
“飞天只是在画里画着,但鸟人却可能是在真实地飞着。”唐娜说。
“真实地飞着也是鸟人。”肖建国说。
“鸟人至少是在真实地活着,有血有肉,身体上有温度。”
“温度?”肖建国说,“你终于摸到他身体的温度了?”
“是。”唐娜说,“他的身体温暖得让人拥抱住了就不想放开。”
昨天,他们三个人从地下大峡谷里出来,马国伟仰头看了看天空后,对她和何
大鹏说:“左右都是出来了一趟,干脆再去看看汉墓算了。”
唐娜从没有看过古墓,说古墓里有什么好看的,钻到地下,阴森森的,让人脊
背都发凉。马国伟说不懂了吧,知道金庸为什么要在他的武侠小说里不断写到古墓?
那是他知道一个人只有弄明白了古墓是什么东西,他才会清楚自己该怎么在世上活
着。先知死,后知生嘛。
网通的老总何大鹏也在一边说:“咱们这次出来的有意思啊,先是看了地下溶
洞,看完溶洞又到地下大峡谷里去漂流,既然是和地下摽上了,那就再一起去看看
汉墓。”
马国伟这次完全是为了他广告公司里的生意,请何大鹏出来玩的。看看何大鹏
也这么积极,唐娜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按着马国伟画出的箭头跟着他们往前走。
刚去法院上班那年,“三八”妇女节单位里组织女干警到北京玩,看十三陵时
别人都去了,只有唐娜没去,呆在宾馆里看了一下午电视。后来到沈阳出差,同学
要带她去参观东陵,她还是拒绝了。她觉得帝王的陵墓离老百姓太远了,不明白现
代的人为什么都热衷于去打开一座一座的古人墓。她曾经听父亲说过,掘墓是对死
去的人最大的不敬和诅咒。可是现在的人,挖掘这些大墓时已经没有任何忌讳了。
也许很快,秦始皇的墓就会同那些重见天日的兵马俑一样,被现代文明人带进去的
阳光照亮了。
汉墓里四处都是精美的画像。那些汉代的男男女女,他们肥大着衣衫,好像正
在从汉朝慢慢地走到了你面前。立柱、门楣还有四壁上,刻画着的那些车马出行和
乐舞百戏的场面,场景的热闹,无不表现了墓主人身份的高贵和生活的逸乐。假如
他们也生活在汉朝,又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马国伟还会因为她当时的拒绝,而最
终和她失之交臂吗?唐娜看了眼正在看着她的马国伟,指着一幅孔子拜见老子的画
像问导游,这个墓的主人是什么身份呀?导游微笑着,说这里曾经被盗过,里面留
下的能证明墓主人身份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所以,墓主人的身份到现在还是一个谜。
从导游絮絮叨叨的介绍里,唐娜听出这座墓室里居然还分割出了会客厅和书房。
这一点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有点好奇,数了数,三个中室再加上左右的侧室,竟
然有八个室。大慈大悲的观世音,两千年前的人死后还能拥有八个室的大墓,而她
一个所谓的现代精英,刚装修完的房子也不过是个三室两厅。
走到仓颉造字的壁画前,唐娜想起肖建国说过,砚台就是从汉朝发展起来的。
肖建国一直最遗憾的,也是至今还没有搜寻到一方汉朝的砚台。她看了眼站在旁边
的马国伟,说你知道砚台是从什么朝代发展起来的吗?
“什么朝代?不会就是从这个墓主的朝代吧?”
唐娜说:“你还真猜对了,肖建国说砚台就是从汉朝发展起来的。”
“那,肖建国手里有没有汉朝的砚台?”马国伟说,“要是没有的话,我和何
大鹏就在这个古墓里再往下挖一挖,看能不能给他弄一块回去。”
“要是能收藏到汉朝的砚台,他肯定能被那些破砚台把魂子都吸进去,把自己
弄成蒲松龄笔下另一个故事。前些天我不小心碰了他一下,把一块宋朝的什么澄泥
砚给摔破了一个角,他差点没气疯了。”
“澄泥砚是什么破砚,”马国伟说,“这里就盛产砚台,上去后我给他弄一车
回去。”
马国伟说着,在唐娜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我建议你找个时间带着
肖建国也来这里看一看。”
“除了砚台,他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唐娜说着,突然又想起了交易大
厅里那个戴着头盔手里拿着望远镜的“美国大兵”。
“那就更要带他来了。你看我,现在往这汉墓里一站,突然发现什么股票涨和
跌,富贵和荣华,战争与和平,什么爱恨情仇吃喝玩乐,石油暴涨,它们一点都和
马国伟不相干了。世界上很多东西的价值,其实都是没有办法拿现实本身的价值涵
义去换算的。你猜猜,我现在最喜欢听哪一首歌曲?”
看见唐娜摇头,马国伟就笑着说:“我知道你猜不出来,是一首头发都已经白
掉的老歌,上世纪60年代英国披头士唱的《Please,please me 》。”
“请让我高兴?”
看着马国伟显然是故意夸张出来的表情,唐娜微笑了一下,盯住墙上的一幅壁
画,没再往下说什么。这个自相矛盾的家伙,他怎么会知道,她现在车里每天都在
放的,也是这首歌,只是她理解的,也许是和马国伟完全不一样的含意。
导游和何大鹏已经走进旁边的墓室里去了。唐娜想着家里那块摔破的砚台,那
些在夜里反复研墨的声音,那些她在研墨声里无数次想像过的和马国伟做爱的情景,
慢慢地从壁画上收回眼睛,看着旁边的马国伟和他身后空荡荡的墓室,突然想一头
扑进他的怀里去,就像在睡梦里那样,什么也不想,不顾一切地,被他紧紧地拥抱
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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