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古镇一期修复工程的项目验收虽然不顺利,招商引资却非常火爆。出租的店面
差不多全签了意向书,可排队等候的人还有不少。夏伟民摁了下计算器,如此这般,
不出三年,镇政府投入的资金即可收回,对此他非常满意。他锁上门,仍骑自行车
走,刚进北栅口就看见吴国大仰头在端详一家店面的牌匾。
夏伟民问道:“你那《浦西镇传说》编得怎样了?”
吴国大说:“快脱稿了,保证在古镇二期修复工程完工时出版。”
夏伟民说:“亲家翁,这回看你的。这本书编好,后面还要编《浦西镇志》呢。”
吴国大说:“编镇志是千古留名的事,我更不会马虎的。”
夏伟民说:“二期工程中你负责全镇各处文字把关,这活也是紧要的。”
吴国大说:“我们朋友几十年,现在又做了儿女亲家,做事不会坍你台的。”
夏伟民问:“亲家母呢?”
吴国大叹了口气说:“娶了媳妇也没能留住儿子,凤妹心里不舒坦。小辈去了
大西北,守着空房没意思,她现在负责环境协调,也就一心扑在工作上了。”
夏伟民叮嘱亲家要注意身体,一骗腿又骑上自行车。他在赵三郎要求的时间段
抵达了举人宅邸。宅院周围用黄塑料带圈起了警戒线。夏伟民支了自行车想钻进去,
守望的人不让他钻。夏伟民就在警戒线外看风景。随着大地微微震动,一辆吊车和
一辆卡车开到仪门外。操作员应着哨声操纵吊臂转向庭院。身着工装夹克的赵三郎
歪叼香烟,指挥吊臂移到合适位置后放下钢索。地坪上搁着两块厚木板,板上的石
狮已用麻袋片缠了起来。赵三郎麻利地将钢索套上厚木板底部,看稳妥了,才吹哨
指挥吊车将石狮吊出宅院。夏伟民注意到石狮放上卡车时,那弹簧钢板往下沉了一
沉。他是干过活的人,凭目测便估算出那石狮起码有近二吨重。待两尊石狮都吊出
宅院,警戒线撤去后,夏伟民才走进了院子。
赵三郎说:“这对明朝晚期的石狮是我捐献的,你要曹镇长重奖我的。”
夏伟民说:“热你个大头昏。这石狮本是戏台前的旧物,怎么跑到你家的还要
追究呢。”
赵三郎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湖羊尾巴也不要再掀了。”
夏伟民附耳问道:“我看这对石狮挺沉,体量也大到进不了仪门。当年你们父
子几个是怎样把它们从戏台广场搬进宅院的?”
赵三郎眯眼微笑,似乎在回忆那个月黑风高之夜发生的事。他只说了“疯狂疯
狂”,便拉着夏伟民抄近路跑向施工中的戏台。随着岁月蹉跎和朝代更迭,古戏台
早没了踪影。这次不能说是修复,而是根据道光年间刊印的镇志中的插图重新建造
的一座戏台。由于浦西浜桥没能做到修旧如旧,挨了批的赵三郎如被杨教授当头一
棒,喝醒了。二期工程中他负责监督营造,而这戏台和街口的牌坊是重中之重,他
便放弃收藏古董,也一心扑到了工作上。等他们赶到,绕道而行的卡车吊车也到了。
赵三郎于是又吹哨指挥,将石狮安置到合适位置上。
吊车卡车离开后,工头要拆麻袋片。赵三郎不让拆,说工程还没结束,拆去麻
袋片,石狮万一被什么撞坏了,岂不可惜。他加重语气教训工头,这可是不可再生
的资源哪!
夏伟民悄声说:“三郎境界与此前大不同了。”
赵三郎边陪同夏伟民参观边说:“杨教授说的对,浦西镇的修复确实是千年等
一回的,你我等人都有责任。我现在是监督施工毫不马虎,大到整座古建的风格,
小到每个部件,我都严格按照图纸规定的做。图纸上语焉不详的,我就到别处考察
了究竟再做。”
夏伟民说:“有你这精神,我就放心了。”
赵三郎说:“酒还是要喝的。”
“这点小意思,好说。”夏伟民说罢就去找自行车。他走到路边,冷不防被拽
进了别克公务车。他问道:“刘局长有什么事?用不着这般绑架似的,倒吓了我一
跳。”
刘局长用下巴示意戏台方向,问道:“你那兄弟的认真都看到了?”
夏伟民说:“赵三郎说话有些没轻重,做事还是很认真的。”
刘局长说:“他认真到近乎刁难的程度了。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完工?
二期工程的结项日期是区里市里定的。没按时完工,这责任你负得了么?”
“把赵三郎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也不容易。修得不好要被杨教授批,太过认真又
要拖了工期。这熊掌和鱼怎样才能兼顾呀?”夏伟民抓着头皮说。
刘局长也抓头皮,想了许久说:“曹镇长不是答应你们文化顾问组到外地去考
察吗?这次你就带队,领着这些顾问们四处看看,在外面呆的时间越长越好。我这
里正可以赶进度。”
夏伟民苦笑说:“可曹镇长不会多批经费的。”
刘局长说:“曹镇长那里能报多少算多少,不足的我来出。”
夏伟民离开时想这退了休的刘局长还真怪,怎么养成了喜欢在小车内办公的毛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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