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医院里,关师傅经过抢救,活过来了。朱河等几个人看着关师傅苍白的脸,笑
了笑。不知道谁通知了关师傅的家属,他的女儿和老婆子来了。老婆子一进病房,
就大声嚎哭起来,看上去很夸张。她疯疯癫癫的,说话语无伦次。关师傅的女儿拉
着老婆子说:“爸没事的……”
同事们看到关师傅的家属来了,都走出医院。“小鼻涕”看着朱河说:“我们
还回厂里吗?”朱河说:“你们愿意回去你们回去吧,我不回去了。”“小鼻涕”
说:“不回去,会被旷工处理的。”朱河说:“随他妈的便。”
“小鼻涕”领着几个工人回去了。朱河一个人从医院出来,四月的夜风有些冷,
吹在脸上。他竖起工作服的衣领,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沿着青草湖走着。漆黑的湖
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湖面的漆黑,整个人的感觉
也变得黑暗下来,像他内心的绝望。青草湖近年来被轧钢厂排进很多污水,镇上的
人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扔,已经成了肮脏的湖,散发着腥臭味。朱河翕动着鼻翼,竟
然多少有些喜欢那腥臭味。那是腐烂的气味。腐烂,像他的身体,在某种强劲的意
识中淹没,即将腐烂了。他摸出一根烟,点燃了,目光注视着湖面,仿佛看见一个
人在湖面上行走,很轻盈地行走,然后突然沉了进去,连挣扎都没有,没有。
一个人影走过来,坐在了朱河的身边。那人竟然穿了件军大衣。朱河看不清那
人的脸。朱河挪了挪身体,他厌恶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或者说,有些恐惧,但他还
不想离开,不想让那人感觉到他的恐惧。那人划亮一根火柴,也点了根烟。朱河透
过火光,看清了。
他竟然是王来喜。朱河认出了他,也就不那么恐惧了。这么晚了,在这里遇上
王来喜不是意外,因为王来喜精神有些问题。在青草湖镇这个屁大点的小地方,差
不多所有的人都认识王来喜,都知道王来喜是精神有问题的人,他以前在轧钢厂工
作过,是天车工。
朱河认识王来喜的时候,也是在夜班。那天,他刚干完活,正在天车里迷糊着,
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他愣了,吓了一跳。下面干活的工人
顺着歌声看去,大声叫起来,王来喜在天车上,王来喜在天车上……
朱河爬到天车上,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天车走桥上,手舞足蹈地唱着歌。这
时候,有人把老杆子叫来了。老杆子对朱河喊:“朱河,你赶快把他弄下来,别让
他跳下来了!”这个中年男人是一个秃头,两只眼睛溜圆溜圆的,像牛眼珠子。
朱河问:“你是谁?”
那个人也问:“你是谁?”
朱河说:“我叫朱河,你是干什么?干嘛跑到我的天车上来?”
那个人说:“我……我……你说什么?这是你的天车吗?这是我的,我的。你
是后来的吧?你还不知道吧?我叫王来喜,你打听打听,没有不认识我的,都知道
我是开这台天车的。”
朱河这才知道他叫王来喜,以前也是天车工。
朱河问:“你上来干什么?”
王来喜说:“我检查检查,看看极限是否失灵了,看看钢丝绳断没断股,你要
知道开车前检查是很重要的,要不,会出大事的,出大事的!”
朱河说:“你现在站在天车上,要是我不知道你在上面,你摔下去不是更大的
事吗?!”
王来喜目光呆滞地看着朱河,低下了头。
朱河说:“你赶快下去,别影响我干活。”
王来喜赖皮地说:“我不,我不,我还要好好检查检查。”
朱河说:“你检查个屁,我都检查过了,你赶快给我下去,小心我揍你!”
王来喜目光怯怯地看着朱河,赖在那里不动。
下面的老杆子喊着:“朱河,赶快把他弄下来,他是一个疯子,别让他从上面
跳下来了……”
朱河说:“你下不下去?你不下去的话,我可要……”说着举起了拳头。
王来喜一屁股坐下,说:“这是我的车,我要检查,要检查,要不会扣钱的,
会出大事的。”
朱河说:“赶快给我滚蛋!”说着,上前揪着王来喜的衣服。
王来喜竟然哭了,呜呜的,像风声吹进朱河的心里。王来喜几乎哀求地说:
“求求你,再给我五分钟的检查时间,我不会耽误干活的,不会的。”他变得语无
伦次起来。
朱河看着王来喜可怜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没想到,王来喜像模像样地站起
来,四处看着,甚至一个小螺丝,他也会摸摸,看看是否松动。突然,他抓住栏杆,
骑在栏杆上,冲着下面喊:“同志们,你们好,我是王来喜,是轧钢厂的天车工,
把你们的主任叫来,他要是还叫我下岗的话,我他妈的就从这上面跳下去,跳下去
……我以我血……”
朱河吓了一跳,心想,这人真是疯子。他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地抱住王
来喜,嘴里骂着,“你个疯子!”
王来喜狡辩说:“我不是疯子,不是!”一边说着,一边呜呜地哭起来。
后来朱河知道,王来喜因为开天车出了事,下岗了,整个人就变得疯疯癫癫的。
王来喜可能看清了朱河穿的工作服,问:“你是轧钢厂的吧?”
朱河说:“是的。”他没提自己是轧钢厂的天车工,怕那样会刺激王来喜。
王来喜骂道:“他妈的轧钢厂,你看你这身衣服像什么?简直就像是囚衣,你
以为你是什么?你就是轧钢厂的囚徒。”
朱河没吭声,站起来想走。王来喜拉住他问:“现在轧钢厂还好吗?”朱河仍
旧没吭声。他挣开王来喜的手,走了。只听身后的王来喜还在不停地谩骂着。那骂
声夹杂在青草湖的腥臭味之中,发出子弹般“嗒嗒”的声音,让朱河感到很不舒服。
朱河仍旧对王来喜的那句“轧钢厂的囚徒”耿耿于怀,这是什么?这是诗。也许充
满诗性生活的人,都是有问题的,王来喜是一个,他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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