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朱河离开青草湖,顺着大街走着,路过青草堂书屋的时候,他站住了。只见门
上贴了张白纸,上面写着:精神已死,书屋关闭。朱河平时常常来这家书屋买书,
从上技校的时候开始,他就喜欢买书。那些现代派的诗歌、小说,几乎买全了,都
是在这家书屋买的。他很喜欢书屋的品位,还有那个中年老板。老板叫刀手。他曾
问过老板,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这不像是真名。老板说,我喜欢,我就这么叫。老
板的回答很特别。朱河和刀手成了朋友。有什么好书到了,刀手就推荐给朱河。在
今天这般凄冷的凌晨,朱河看到书屋关闭的消息,心里黯然了一下,像堵了一块冰,
那股子凉意荡及全身。尤其是刀手的留言:精神已死,书屋关闭。
朱河还是试探着敲了敲门,敲了很长时间,没有人开门。他心想,看来刀手是
真的离开了。刀手以前就说过要离开的,因为这个小镇是一个精神荒芜的小镇,书
籍对小镇上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废纸,再加上房租很贵,只能赔钱。朱河怔怔地站了
一会儿,慢慢地,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是的,春天来了,所有的树都将长出叶子。可是,朱河丝毫没有感觉到春天的
气息。沉寂、黑暗,是朱河喜欢的氛围。夜晚的世界是干净的世界,是比较清醒的
世界。他慢慢地走着,走过土城路,拐过邮局大厦,在钟楼前站了一会儿,只见前
面是“帝国烧烤”排档。那里仍灯火通明,烟熏火燎,有几桌人仍在喝酒喧哗着。
朱河想绕道离开,可是,酒勾引住他。他想一个人喝酒,对,就喝一点儿。他的欲
望膨胀着,让脚步向“帝国烧烤”走去。闻到烤肉的香味,还真的饿了。饿是一个
空荡荡的感觉。栾玲上二班走的时候,给他弄了点吃的,告诉他,要是饿的时候,
自己热热。他在电脑前写东西,也没回答。栾玲还说,今天晚上,她不回来了,要
回她妈家去。栾玲简单化了妆,就去上班了。他晚上八点多钟,困了就睡了。现在
真的饿了,再说,早上和栾玲搞了一次,相当于跑了五千米,又上了半个三班。
他要了一手羊肉串,两串羊腰子,两串鸡脖子,怕不够吃,又要了两块钱豆腐
皮,外加两瓶啤酒。在等烤串上来的时候,他不时翕动鼻翼,让肉香先占据他的胃,
满足一下。本来,他想找偏点儿的地方,可是没有,只好在过道旁找了一个座位。
前面几桌的人大声喧哗着,划拳,吆喝。朱河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恨不得找棉花把
耳朵堵上。很快,两个鸡脖子上来了,朱河没用杯子,而是用牙把啤酒瓶盖起开了,
对瓶吹了一口,然后,慢慢啃着鸡脖子,每一个细小的骨节都在他的嘴里滤过一遍,
咂巴着。
这时候,一个女孩晃晃悠悠从他身边走过,一看就是喝多了。她一只手扶住朱
河的桌子,歉意地笑了。朱河看了一眼,想发作,可是,女孩长得很顺眼,他就没
发火,仍低头吃着。没想到,女孩“哇”的一口,喷了,喷了一桌。
朱河猛地站起来喝道:“你他妈的,怎么回事?!”
女孩眯着醉眼,歉意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对不起。”
朱河说:“对不起就行了吗?!你喷了我一桌,还叫我怎么吃?!”
女孩尴尬了一下,瞪起眼睛问:“那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把朱河问傻了,是继续坐下去,还是走人?他犹疑了一下,眼睛剜了一
下女孩,女孩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突然,女孩大声喊叫起来,你是朱河,你是朱
河!
朱河愣住了,仔细打量她。不认识。真的不认识。
女孩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妖啊。”
朱河摇了摇头说:“我不认识叫小妖的。”
女孩坐了下来,看着朱河说:“他妈的,你什么记性,你再看看我,能不能想
起来。”
朱河看着女孩,怎么都想不起来曾经认识这个人。他站起来,离开座位,想走。
可是女孩竟然拉住朱河的衣角,较劲地问:“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你真的不
认识我了吗?”
朱河说:“真的不认识。”他勉强走了几步,躲开女孩呕吐的那张桌子,找到
另一个座位坐下来,女孩也跟着坐下来。朱河打量着女孩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真的不认识你。再说我也没有钱,我的钱刚够吃一顿烧烤的,没看见吗?这身轧
钢厂的囚衣,我像有钱的主吗?”他开始喜欢王来喜说的那句“轧钢厂的囚徒”,
越咂摸越有味道。女孩不再问朱河认不认识的问题,开始纠缠另一句话,“你不知
道我是谁吗?我是谁?我是谁?”朱河急眼了,“你是谁关我屁事!”女孩侧着身
子又呕了一口,抬起脸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泪水的亮光。朱河跟二肥子他们去嫖过,
也见识过小镇上干那营生的女人,但怎么感觉眼前的女孩不像,难道自己被人家认
出来了吗?朱河有些恐惧,再次站起来。女孩一把抓住他的手说:“别走。”朱河
气哼哼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可以不认识我,但我认
识你。”“认识我怎么的?你能把我怎么着?”朱河想,就跟二肥子去嫖过一次,
而且也给了钱啊。朱河挣脱开女孩的手,坐了下来。今天我还不走了,倒要看看这
个女孩想干什么,干什么我都奉陪到底。这样想着,他的心被钳了一下,竟然想到
在书里看到的死神,难道?他恐惧地看着女孩。世界上有喝醉的死神吗?死神应该
是冷静的、幽深的,穿着肃穆的。他冷笑了一声,嘲笑自己的神经质。
小妖说:“我叫姚霞,我们是一个技校一个班的,他们给我起的外号叫小妖,
你想起来了吗?我只上了半年,我爸找人让我当兵去了。你还是那样,喜欢一个人
独来独往,知道班里的女生当年叫你什么吗?叫你独行侠。其实我当时也顶瞧不起
你的,你老实巴交的,除了上课偷看课外书,学习也一般。可是,有件事叫我另眼
相看。”
朱河瞪大眼睛说:“什么?噢……我想起你了,我们班是有你这么一个人,不
过,你咋咋呼呼的,我也没瞧得起你。当年啊……嘿嘿……”朱河傻笑着,又说:
“你刚才说是什么事让你另眼相看我了?”
小妖诡笑着说:“流氓。”
朱河说:“什么?流氓?”
小妖说:“是的,就是流氓。”
朱河怔怔地看着小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过去的记忆几乎让他抹掉了。他说
:“流氓也不错,但我想我不是那种衣冠禽兽的流氓,我还算是有点正义感的流氓。
我不下流,不卑鄙。”
小妖笑了,说:“你急什么啊?我又没说你是流氓。”朱河傻笑着。小妖看着
朱河说:“你傻笑得很可爱。”
这时候,吃烧烤的客人尖叫起来。朱河转过头,只见一只鸽子在他们的头上飞
着。那是一只准备杀死烤着吃的鸽子,因为服务员的大意,竟然飞了。疯狂的人们
喊叫着,“抓住它,抓住它!我就烤这只了。”甚至有人说:“我抓住了,是不是
白给我吃。”有的人站到桌子上,有的人拿起啤酒瓶子作势砸向空中。鸽子惊慌地
扇动着翅膀,似乎迷失方向,在人们头顶盘旋。狰狞的面孔,疯狂的喊叫声使“帝
国烧烤”仿佛变成了猎场。有个人躲在角落里,手指钩成手枪状,嘴里发出打枪的
声音。无论那些人怎么叫嚣,但毕竟没有枪,也没有翅膀。如果有翅膀的话,他们
会变成凶猛的鹰隼,会的。朱河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鸽子从他的头顶飞过,一片羽
毛轻飘飘地落下来。一个人叫嚣着指着朱河喊:“你傻逼啊!那鸽子刚从你头顶飞
过,伸手就能抓到。”朱河站起来回了一句:“你才傻逼呢!”那人没敢吭声。
鸽子盘旋着,飞进了黑暗之中。“帝国烧烤”渐渐安静下来。
朱河捡起那根落在桌子上的羽毛,轻轻吹着。小妖看着他。他突然想起来,问
:“你刚才说的流氓是怎么回事?”
小妖说:“记得有一次我们班去爬平顶山,在山上,我们女生遇到了流氓,还
是你挺身而出啊,没想到平时你老实巴交的,还那么厉害,把那个流氓打得屁滚尿
流。从那次,我就对你另眼相看了。”
朱河哈哈地笑着说:“不会吧,你不会暗恋上我了吧?”
小妖噘着小嘴唇说:“暗恋又怎么的?”
朱河说:“我们就不是一个阶级的,我是什么阶级,你是什么阶级?再说了,
我们不是一种人。”
小妖生气了,瞪着朱河说:“怎么就不是一个阶级了?怎么就不是一种人了。
你是什么人?”
朱河被问住了,怔了一下说:“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他不知道怎么回
答这个问题。
小妖说:“你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
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说完就笑了。朱河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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