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到家,我一屁股坐在藤椅上。刚刚手机振动了几下,我好不容易把它从里夹
袄抠出来,它又不振了,只剩屏幕上跳跃着的三个字:短信息。谁会给我发短信呢?
这东西我从没弄过。我叫小菊:“小菊!小菊!”她笑吟吟出来,“啥?根大?”
我把手机递给她,“你们小年轻,懂得花样多,帮我看看是啥个短信。”
小菊一揿,看了两秒钟,就“咯咯咯”笑开了,说:“根大,居然有人跟你发
黄段子!”
“黄段子?”我更加纳闷了,“读吧!读我听听。”
小菊唰地红了脸。她停顿了下,断断续续读,字母B 在路上碰到字母A ,就讥
诮他说:“你看你削尖了脑袋,就知道往上钻。”字母A 反唇相讥:“你看你挺着
个大胸脯,一看就知道是二奶!”
小菊读完不响了。我脑袋嗡嗡嗡一片,像是被无数大马蜂追赶着。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这不要脸的周羽真把我周家的脸给丢尽了。我气得一股热血直往
脑门里冲,好像小菊的影子也在左右乱晃。“根大!根大!”小菊使劲摇我的胳膊,
她身上的奶香气很机灵地窜到我的鼻孔里,我头脑更加晕沉沉。小菊拿了杯温开水
放到我嘴边,我润了一下,才觉得整个人畅通活络起来。
小菊说:“根大,刚才吓死我了!还气闷吗?要不我帮你捶捶背?”没等我回
话,她就站起来,她捶背也像弹棉花,轻松而富有节奏感。我抱了个杯子,眯着眼,
想着想着,鼻子有些酸。养儿养女到头来真是一场空啊!一大把年纪了,身边却没
个人照顾。倒是这非亲非故的小菊,能拉拉家常,暖暖心窝。
可能我有几滴混浊的眼泪跟着鼻涕一起淌下来,被小菊看见了,她递给我一张
餐巾纸。她说:“根大,有什么想不开呢?你条件那么好。我只要我们家那位有东
西捡回来,我就开心得要死。”
我在小菊屋里赖着坐了半天。小菊的毛毛头拉了一泡屎,把里里外外的裤子给
弄脏了,小菊发愁了,说:“这阴湿天怎么来得及干呢?”
我把我房里的取暖器给拿过来,小菊为难地说:“根大,这东西是好,可我们
根本付不起这个电费。”
我挥挥手,“瞎七搭八,我说过跟你要算电费吗?你只管用!”
小菊开心了,洗刷完毕,又撩起衣裳给小囡喂奶,取暖器烘得她脸颊红通通的。
我又看见那对小白兔,它们的耳朵竖得更起了,我迫使自己蜷伏在那张藤椅上,不
能动,得静静地伏着,否则,心脏会跳出来,我的老命也就没了。
我若死了,到阴间里第一个就找马福算账,他妈的!什么鸟人!窝囊了半世,
留个贼胚儿子来让我受气!哎!一晃眼,他过世也有七八年了。自从支柏灵跟着修
钟表人去过日子后,他就拚命抽烟,抽人家从新疆带回来的莫合烟,小纸片一卷,
放些烟丝,火柴棒一划,两个鼻孔里的烟就冒个没完。结果,他得了肺癌。放射片
上照出来全是黑洞,像个蜂窝。他儿子钱再多也顶不上用了,大小医院都摇头,癌
症!谁有本事治好他?
支柏灵最后来哭了一场。马福要握她的手,她也伸过去了。马福瘦得皮包骨头,
根本捏不住她的手,他费尽老命拚命想攥住,一用力,呼吸跟不上,“呼哧”一下,
就断气了。支柏灵眼泪就“簌簌落落”掉下来。这贫农出生的马福有啥错呢?当年
支柏灵生下马献初,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前后都是马福在照应,屙尿端屎盆,
在队里做工分,忙得根本没时间合眼。人家婆娘是产后三天必定要自己起床洗衣做
饭了。她不同,她是城里来的人,再苦再落难,也是小姐的命。
命啊!我也认这个字。
小菊的毛毛头吃得啧啧有声,对于他来说,世界上最香甜的莫过于此了。我刚
一睁眼,又撞见了小菊白硕的奶子。我试了几试,站起身,我要干什么?我也不知
道。我刚往前走了几步,客厅里的电话铃声急促响起来,我摇摇晃晃,踅进客厅。
是老太婆的声音。
她的呼吸声在电话里越来越粗重了,她说:“老头子,老头子,出事了!”我
的心一紧,“出什么事?”老太婆哭出声了,憋了口气,还是没说。我嚷道:“讲
呢!再不讲我也要得心脏病哉!”
老太婆说:“昨日,我对周炎、王莉说去小商品市场采购点年货,要一天时间,
结果走到半路上发现忘了带铜钿,就先回来,结果我一开门,看到周炎房间门开着,
地上乱七八糟,一男一女脱了精光在做事体。”
我脱口而出:“不要脸的婊子,把野男人拉到家里来了!这王莉,勿要面孔到
格个地步,真个要把屋里拆忒!”
老太婆沙哑着嗓子,急吼吼地说:“错了,错了!不是王莉,是周炎!他昏忒
哉,一点也不害臊,拣起地上的衣服扔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涂着一层白粉,嘴唇
鲜红,香气熏得我要昏过去了。老头子,我一看就觉得她像电视里的‘鸡姑姑’。
天哪!我生的孩子怎么都这么下贱?”
我不吱声了,但很奇怪,我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好像周炎做了一件意料之外
的大事情,让我扬眉吐气。我问老太婆:“周炎怎么说?”老太婆情绪平稳了一点,
继续说:“周炎拍了拍我的肩,交待我——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母子总是一条心,
我怎么可能去告诉王莉呢?可是,这种事,总像苍蝇塞在我喉咙口,怎么咽都感觉
不舒服。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我的脑子不晕沉了,竟听见公鸡的打鸣声,那时是傍晚五点,可以想见,它是
伸长了脖子,头部充满新鲜血液。它在提醒我什么呢?我揉揉窝了很长时间的胸脯,
挺直腰杆说:“老太婆,没什么事!尽管睡,踏踏实实地睡,有什么呢?人,总不
能老是窝囊,周炎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别瞎操心了。早点回来,这快大过
年的,你看我冷冷清清,谁来体恤我呢?”
老太婆哽咽一下,吸了吸鼻涕,说:“哦。”
我老太婆是个没有想法的女人,她肯定想不通周炎为什么要去嫖只鸡。这年头
男人受憋气的太多,尤其是周炎,耷拉着眉,连放个屁也要先小心夹着,再找地方
释放。如今他出口恶气也好,只是嫖鸡别嫖出一身毛病来,可不是嘛?报纸上经常
说有什么梅毒啦性病啦,都是乱搞男女关系出来的。
小菊的男人回来了,他拉了一车的东西,硬板纸、易拉罐,还有两只破电饭煲。
小菊欢天喜地捧着电饭煲到河边洗刷。她弯着腰,毛衣吊在上面,露出一截后背。
冷吧?我有点心疼她了。再看两眼,她变成小凤仙在洗青菜了。她圆滚滚的身体怎
么平白无故会往前一冲呢?她肯定和周炎一样,有说不出的冤屈和愤怒。
远处传来军乐队的声音。他们在吹什么《潇洒走一回》。
哎!如果当初小凤仙看不上马献初,她可真能潇潇洒洒享一辈子福,哪会像现
在成个落水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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