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雨夹雪,一连好几天了。
阴冷的寒气直窜我的心窝,睡梦里我还在担心派出所的人闯进屋子,亮出拘捕
证,说判周炎十年有期徒刑。十年!那他这辈子算是完了,一事无成的窝囊废,最
后还落了个强奸的罪名……
我脑袋昏昏沉沉,顺手一抹脸,全是泪渍。周炎上医院消毒过后,完全蔫掉了。
他不说话,呆滞的眼神瞅着我,两个膀子松松垮垮。他算是彻底散架了。
他媳妇王莉也联系不到,算了,让她知道这回事,还不把天都给拆了?看来离
婚也是铁定的事了,早早晚晚——只是苦了我的孙子,我根大是作了什么孽,要让
第三代人跟着受罪?
周炎暂时安顿在我妹子家,由我妹子照顾。家丑不可外扬,我算是豁出去了。
我哪敢再把他往家里接呀?小菊男人的菜刀还提在手上,气势汹汹倚在门口,就是
专门等候着他。
我从门缝偷眼瞧小菊,她平静了一些,不像前几天惊恐了,但脸庞看上去明显
瘦削了一圈,脖子下方还有血痕——不知道是周炎这杀千刀抓出来的,还是她男人
夜晚又下了重手。昨夜我听见他们房间折腾的声响,她男人在吼:“你还神气什么,
被别的野男人操过了……”
小菊呜呜的哭声传到楼上,我心如刀绞,哪里还睡得着?推开窗户,户外野茫
茫一片,隐隐约约之间我好像又看见那座山。它沉默着,一声不吭。那天,我把周
炎背到医院的力气全靠它支撑来的,“扑通、扑通”,那是它心脏的跳动声,它好
像在说:“根大啊,你要坚持住!这算什么?人生你还什么没有见识过?”
小菊男人出去了,他去找他一伙的江西老表。我腆着胸脯,愣愣地走到小菊房
间口,喊了两声:“小菊!小菊!”
小菊没有应我。她干坐在房间的藤椅上发呆,我只好收住脚头,叹了口气。
中午时分,我还没捧上饭碗喝口热汤,就瞅见院子里进来两位戴大盖帽穿公安
制服的人。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他们终于找上门来了。两位派出所里的
人出示了证件,问我是不是房东周根大,我耷拉着头点了一下。他们厉声呵斥我,
说:“他们没有办理暂住证,你怎么能把房子租给这些流动人口呢?这会严重影响
社会治安,现在命令他们马上搬离,你作为租户没有及时向我们公安派出所汇报,
罚款两百元。”
小菊男人恰巧回来,碰见派出所的人,以为是前几天报案的事终于有了个说法,
兴奋得摩拳擦掌。哪知两位公安铁板着脸,要求他们一家三口马上卷铺盖走人,他
傻眼了,随后,他跳起来,手指戳到公安的鼻子前,张口就骂:“你们全瞎眼了?
他儿子强奸了我老婆,你们没个说法,反要把我们撵走,你们公安是吃屎还是吃饭
的?”
公安甩出了电警棍,小菊男人不敢再犟嘴了。我哆哆嗦嗦交上二百元,他们真
要顶真起强奸的事情,我该怎么说啊?也怪,好像他们耳朵里根本没听进“强奸”
一词,或者对这件事无动于衷。我低着脑袋想了想,也许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所
要执行的公务就是把这些非法居住的外来流动人口撵走。其他的事情,天塌下来也
跟他们无关。
小菊男人骂骂咧咧,但于事无补。两位公安一屁股坐在我家客厅里,不走了,
他们要亲眼看见小菊一家收拾铺盖走人才算罢休。
“阿弥陀佛!”老太婆已经在厨房灶头上了一把香,“菩萨保佑!老祖宗保佑!
把这些瘟神撵走,我们周家就可以太平了。”
小菊的小毛头似乎也预感到自己要遭苦受罪了,“哇哇哇”扯开嗓子哭个没完
了。天寒地冻,这小毛头睡哪去呢?吃什么呢?小菊过了几天地狱般的日子,估计
奶水也没什么了。我郁沉着脸,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小菊呜咽着去河边收拾她的破烂货。她就像一片柳絮,轻软单薄得一下子要化
在天地间。我返身上楼,脚步有千斤重,原先那么开朗活泼的女人,现在竟落到这
样的困境。唉,半个月前我们还窝在一起嗑瓜子、聊天、逗小毛头玩,她就像打嗝
的母鸡不停地笑,一笑我就忘记了自己的烦心事。还有她粉红的牙床,她身上那股
浓郁的奶香,都让我的心脏有种甜蜜的肿胀感。如今,千万根针尖在扎我的心脏,
我浑身瘫软在椅背上,横过来竖过去想,做人怎么能这么绝情呢?得讲良心啊!我
掏出抽屉钥匙,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抖抖地捏出了一张一万元的存折。
“小菊,小菊!”我像个贼“窸窸窣窣”绕到河岸边,多希望小菊能大声应我,
笑吟吟地看着我,然后用往日的调皮劲嘲笑我说:“根大,又怎么了?”
小菊转过身,眼睛噙满了泪水,而眉毛锁在一起,明显充满了怨恨。我尴尬得
不知如何开口,是啊,我根大是养了只白眼狼,可是小菊,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
啊?我嘴巴拉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把滚烫的存折塞到她手心,拍了拍她瘦弱的肩
胛骨,说了两个字:“收好。”
说完,我拔腿就跑。雪花又掺杂在雨丝中飘洒下来,落到我脖子里,就像小菊
的泪水怎么也淌不完。下午三点,那原本窄小的房间顿时显得空荡荡的,人去楼空,
我坐在贴着狗皮膏药的藤椅上,像一个抽掉灵魂的邋遢鬼。我闻到藤椅上小菊的奶
香味,禁不住又哭了起来。
老太婆说:“你哭什么呢?你真是阿木林,该高兴才对,周羽刚才来电话问过
了,问他们走了没有,这都是献初安排好的。明朝就是小年夜了,你去把周炎接回
家,不管怎样,他总是你的儿子。”
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就把道路和麦田覆盖成了茫茫一大片。我叫了辆出租
车,车轮飞快向前碾的时候,泥浆把雪白的道路溅得到处都是污点。司机问我去什
么地方,我昏头昏脑,竟说去日月坡。车子开到山前,我傻眼了,左右两旁都是死
路,司机开始骂娘了。我慌忙掏出香烟想努力解围,偏偏车子的轮胎陷入了泥坑中。
我只能变成一个闷葫芦,眼前的日月坡依旧像头威严的狮子,卧在荒袤的雪地
中,它一声不吭,但会冷不丁仰起头大吼几声,把所有人的灵魂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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