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实,我妈妈隋满芬在任何时代,都是漂亮的,只是我小的时候,对那个烂熟
的老对手的认识一直混沌迟钝,她老年痴呆后,我依然没有今昔对比的恍然大悟。
这个状况一直延续到她死去之后的有一天,我翻家里的老照片,才惊觉隋满芬有着
对时代而言不像话的美貌。现在,倒回去想,难怪隋满芬当年可以有那么多不可思
议的任性和霸道,那么嚣张,那么跋扈。说起来,有这个生命底子做支撑呢。其实
不单是我,大院里的很多孩子,都吃过我妈妈的巴掌。比如那谁谁,上学的路上还
在玩弹珠,我妈过去一屁股一脚,一声暴喝:还不上学去!两个小孩,就没命地抽
着鼻涕往学校狂奔。比如,那个住水池边宿舍的艾卫星,那天趁各家午睡的安静时
光,和妹妹艾小宝爬上土墙,忙着偷墙那边的老百姓家橘子林里的青橘子。我妈妈
从厕所出来,也不叫,过去就把艾卫星猛地一把拖下,吓得艾卫星尿了裤子,艾小
宝鼠窜而去。我妈妈把下巴磨破的艾卫星押到他家,对老艾斥责性地宣讲“从小偷
针、长大偷钟”的做人道理,害得老艾叔叔中止午睡,狠狠抽了艾卫星一顿。艾卫
星换下的尿湿裤子,被老艾老婆发现裤子又被磨破,她也参加了殴打,结果水池边
那栋宿舍好多人的爸爸妈妈的午间休息,都被艾卫星的鬼哭狼嚎搞中断了。据我所
知,在我妈妈变傻之前,单位大院里的孩子,一看到我妈妈,不管有没有干坏事,
基本都是溜墙根走开的。
和他们相比,我挨我妈打的理由,根本谈不上需要像他们这些开会也能使用的
大道理。我挨打经常显得琐碎而莫名其妙。比如,穿球鞋的时候,后跟踩在鞋帮上,
我妈妈手上的擀面棍就一棍扫在我大腿上;比如吃饭,不慎打了个喷嚏,有一颗饭
粒奔出,隋满芬一筷子就抽到脸颊上,我脸上立刻暴起两条早晚会相交的红铁轨;
打破碗碟,那我就死定了,我的福气造化就全看我妈妈当时手上是毛衣针还是拨火
钳了。有时端端正正地走在她身边,忽然脖子就挨了一掌,我摸着脖子东看西瞅,
搞不清什么理由和原因。隋满芬已经走到前面好几步了,匆匆的屁股写满愤怒。我
只好猜是不是刚才踢了小石块,可是,鞋子也不是新的啊。
我父亲欣赏我的聪明,我奶奶疼爱我的机灵,我两个妹妹仰慕我一呼百应的
“孩子王”气派。但是,我妈妈不这么看。隋满芬是我家、是整个单位大院我唯一
的天敌,我似乎生下来的全部意义,就是为她整治和克复所专用的。我妈妈练我的
时候,我爸爸不能救,我奶奶也不能救,否则战火会扩大,而且熊熊不息。
但奇怪的是,我妈妈似乎是个颇有人缘的人。除了我老了才看出她有力量的美
貌之外,还有一个我从小就知道的,我妈妈的手巧。我家的蝴蝶牌缝纫机帮助过很
多邻居缝补衣裤,单身汉、有家的,我妈妈基本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她能够通宵不
睡,为结婚的新人,赶织一件毛衣;单位很多叔叔阿姨的鞋子里,垫的是我妈妈做
的鞋垫;来自北方的隋满芬,还会做包子馒头和水饺。在南方,在当时,这简直是
奇迹。我妈妈发面功夫高深,豇豆粉丝或者酸菜馅的包子,又大又松、香飘万里。
隋满芬的馒头,结合当地人的习惯,放了很多碱。那个黄色的大馒头,我的天,一
扒开,会香熏得左右人微微眩晕口水满腔,肚子像公鸡一样叫。水饺我们不轻易做,
票肉供应得太少啦。洪小军妈妈在冷冻厂,有几次给我们家弄来一些冰冻猪头肉,
我们就包了大白菜猪肉饺子,还送给洪小军家吃了一碗,洪小军妹妹吃得笑眯眯,
洪小军吃得呜呜哭,之后,擅自拿着空碗擅自到我家说,还要。
那个时候,住在我们家附近的邻居,都是有福的。只要不是惹我妈妈隋满芬生
过气,她会计划好的,轮流来,一次送一两家,一家送一两个,关系密切的,可能
有四个,通常是菜包子或者黄色的碱香馒头。要知道,那时面粉有点金贵,都是我
们家大米口粮省下来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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