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和尚哭笑不得地看着何如山:“我这师弟真是让我师父给惯坏了。他刚进师
门时,师父让我带他修佛,师父亲自教他习武。那会他就经常偷偷溜出去喝酒,一
次让我逮个正着,也巧了,偏偏就碰见师父。师弟前仰后合地站不稳,哇地吐了师
父一袍袖。这还了得,按戒规是要逐出庙门的。吓得我赶紧为他求情,不料师父弹
弹袍袖道出一偈:”非冰亦非火,相容本一钵,舟遇曲桥直,颠倒见日月。‘推开
慧缘,转身走了。这等于是不予追究了,我这当师兄的还有啥可说的。“
慧缘正吃得满头冒汗,冲师兄笑道:“我不见你就紧想你,你见了我就紧唠叨。
你也别不待见我,住一两天我就再去云南了。听那边来的人说,雨祺老家一带瘟疫
闹得正凶呢,有些村寨死了人都没人埋了,惨呵。我得去组织僧众为老百姓祈福祛
灾。”
“师父,我也去!”雨祺忽地站起来,眼里盈满了泪水,“他们有难,我不能
躲在一边。师伯,这几年我跟你学中医,记住了一些方子,我去试着用中药给父老
乡亲治病。”
老和尚少见地眼睛里闪出泪花,他拍拍雨祺的肩膀,说:“好孩子,关键时候
见出一片佛心,难得呵。等会儿,我让你师父说说瘟疫的症候,多给你开几个方子
带上。云南四季如春,山上的草药想必会很多的,你也可求教当地医师,把中药跟
当地医药结合起来用。记着,治疗病人的同时,要把药草加大几倍剂量配好,井里、
泉池里等凡是人畜饮用的水源,都要投放进去。”说着,微眯起眼睛,右手掌心朝
下放在雨祺头上。慧缘喊道:“雨祺,别动,你师伯要给你灌顶呢。从此,佛祖和
本主神都会保佑你。”
许久,老和尚收回手掌。雨祺感到脑子里一片澄澈,跪下磕了个头:“谢谢师
伯。”老和尚拉起雨祺,叹道:“只可惜我已老朽,要不也会跟你们去的。自从佛
教传入中土,历朝历代,国家有难,百姓有难,真正的佛家弟子就从没落在后边过。”
苇杭泪光闪闪地凑到雨祺身边,脸胀得通红:“雨祺,我也没想到,你心里竟
是揣着一团火。”她从腰里解下玉璧,双手递给雨祺,“这玉璧既然这样珍贵,我
戴着也没用。你带上它,换了钱去给你的乡亲治病吧。”
事出突然,老和尚一脸惊愕,雨祺赶忙推辞。何如山略一迟疑,见苇杭已把玉
璧硬塞到雨祺手里,老和尚叫声“雨祺”,似欲劝阻,何如山就对他一拱手说:
“这玉璧因镇守云南所得,就让它再回到云南,也算它终得其所了。我想,我父母
也会同意的。”
“好!好呵!”慧缘猛地一杵禅杖。院子里那株老荆树上的白花纷纷落了一地。
庙里老荆树的籽粒变成沉甸甸的紫黑色的时候,慧缘托人捎回信来。
老和尚刚做完早课,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看了一眼了空身后风尘仆仆的的中
年汉子,徐徐收式,接过信来。了空见师父展信一读,手指轻弹一下信笺,脸上刚
露出一片喜色,旋即又沁出一层冷霜,长长的眉毛抖动不已,仰天自语道:“太年
轻了呀……有此归宿倒也罢了。只是,苇杭,何当以堪呀。”
中年汉子又施一礼道:“慧缘大和尚说,您若回信,可交我转给济南陆羽春茶
行的老板,他那里近日会派人去云南进普洱茶。”
老和尚肃立不动,一粒一粒捻动着佛珠,足足有半炷香的时辰,才长叹一声,
转身进客堂,提笔写下一行字,亲自封好信笺,交给那汉子,道一声“辛苦”,又
让了空立即下山请何如山。
很快,何如山就匆匆赶上山来。老和尚见他身后紧跟着苇杭,不由暗暗叫声苦,
边思忖着如何应对,边将兄妹二人让进客堂。何如山没意会到老和尚的眼色,还没
落座就迫不及待地伸手要信:“听说云南来信了。快,让我看看。”老和尚只得把
信递给他,顺势捏了他手一下。何如山展信读了一遍,神色一呆,又反复看了几遍,
看看老和尚,忽然笑道:“好呵,瘟疫制住了。”把信递还老和尚。
“让我看看。”苇杭察觉二人神色有异,一把抄过信去,轻声念道:“师兄如
晤:我跟雨祺到大理后,即按师兄所教之法施治,雨祺组织人广采草药,传播药方,
遍及村寨诊治,一月余疗效大显。两月后疫势即开始消减。雨祺深受百姓爱戴,不
幸的是在进山采药时落崖身亡……”
苇杭不知不觉站了起来,重复了一遍“落崖身亡”,脸色平静如水,好像没有
读懂这句话的含意,又机械地往下读:“雨祺家乡百姓将其奉为本主神,在他老家
旧址上建了神庙。我正主持给雨祺塑像,还要抽空收集他走村串寨时,结合佛家教
理所谈的对本主崇拜的一些看法和感悟,也想借机整理一下白族的本主文化,这当
是一件大事,师父圆寂纪念事宜,就全托师兄代劳了。”
信笺飘落下来,苇杭晃了晃,脸色煞白。何如山一把扶住妹妹,被她轻轻推开。
她没头没脑地呢喃了句:“也许,这片孤舟本来就不该有靠岸的想头。”慢慢走出
客堂,举动一如往常,只是脚步有些迟滞,被门槛绊了一下,回头看一眼老和尚,
似乎还轻轻地笑了笑,向寺门走去。老和尚小声交待何如山:“你先送令妹回家,
最好让她哭出来。我熬几味药,随后带去府上。”
苇杭坐在书桌前,静静地对着雨祺给自己画的像,渺然的眼睛像一张密密的网,
把娘和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说,都过滤在了外边。平时服侍她养病的侍梅给她端过老
和尚送来的药,她轻轻放在桌上。侍梅扳住她的肩头,叫了声“小姐”,苇杭扭头
看看侍梅,抬手向门口摆了摆,又回过头去,入定似的没了声息。何如山扶了娘带
众人出去,只把侍梅留在屋里。
一整天,苇杭的房间悄无动静。晚上,油纸灯在窗口亮了一宿。
第二天晚上,那团粉莹莹的光晕,又在唧唧的虫鸣中悬浮了一夜。
天刚亮,侍梅感到小姐动了一下,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小姐指了指油纸灯,
就取下来吹熄了蜡烛。一抹晨曦小鸟般扑棱棱破窗而入,房间里顿时清亮了许多。
侍梅打来洗脸水,把小姐扶坐到脸盆前。苇杭撩了把水,慢慢抹着脸,突然甩
了甩齐耳短发,将头浸入水中,一串水花咕噜噜冒了上来。她推开想帮她洗头的侍
梅,抬起头双手用力将头发往后抹了几下,见盆里浮着一层青丝,伸手抄起来,发
丝一缕缕地从指缝间滑落下去。苇杭的眼泪忽然决堤般喷涌而出,继而嚎啕失声。
何如山拉住泪流满面的娘,不让她过去劝说妹妹。苇杭肩背耸动,哭声汹涌如
喷泉般从胸腔冲撞而出,直到喉咙沙哑,声音一点点跌落下去。何如山才松开娘的
手,让她去抱住妹妹的肩膀。苇杭把头仰靠在母亲胸前,眼睛渐渐活泛起来。娘叉
开手指给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眼泪一滴接一滴,无声地滑落。苇杭晃晃脑袋,叫
了声“娘”,对何如山说:“哥,我没事了。”站起来,拍拍侍梅的肩膀:“去,
给我端碗小米绿豆饭,要一碟辣咸菜。”娘推一把侍梅:“快去。”突然裂帛般迸
出一声哽咽,赶紧掩一下嘴,使劲抓住女儿的手,轻轻念了句“阿弥陀佛”,从眼
角溢出的笑容,迅速顺着皱纹淌了一脸。
第二天早饭后,何如山请来老和尚,跟娘一起在堂屋里等着苇杭。老太太微一
欠身,看着老和尚说:“这孩子,从昨天早饭后就睡,到现在还没醒。”老和尚宽
慰她道:“嫂夫人不必担心,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苇杭穿一件象牙白立领滚蓝花宽边窄衫,外罩浅紫色镂花线坎肩,系一条过膝
青短裙,快步走进堂屋,向老和尚一颔首,拉过方杌子,依偎着娘坐下。何如山依
稀又见到妹妹在女师专读书时的样子,长舒一口气,冲老和尚一笑。老和尚清矍的
脸上一片清朗,微微点了点头。
“娘,哥哥,”苇杭忽然开口道,“我要去云南。”
娘腾地站起来,差点喷出刚喝进嘴的茶水:“啥,啥?云南!”
苇杭把娘按坐回椅子:“在济南时,我几次想去彩云之南看看,都被爹挡下了。
近年来又读了些关于大理白族的书,觉得他们的文化很有意思。慧缘大和尚世叔…
…”她忽然感到自己的称呼很拗口,顿了顿,接着说:“他说要整理雨祺关于白族
本主文化的一些观点。这本应是我的事。我想实地考察一番,也想去看看,”她声
音一下低沉下来,“被塑成本主神的雨祺,该会是一个啥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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