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娘没察觉到女儿情绪的瞬间变化,冲口道:“说啥也不行!那样一个山高皇帝
远、圣人爷不到的地方,你咋能去那里。”
“那我该去哪里?”苇杭情绪激动起来,“就窝在家里,过饭来张口、衣来伸
手的大小姐日子,过几年再嫁一个富家子弟,给人家当少奶奶去?”
何如山抢在娘说话前面,对妹妹说:“你的想法太突然了。这件事忒大,娘跟
我都做不了主的,得请爹回来决断。”
“反正我决定了。”苇杭看看娘,又看看哥哥,“当初让我去济南读书,是你
劝说的爹,这回爹那里还由你去说。”说完,仰脸看着天花板,一副横竖不再搭理
人的样子。
娘跟何如山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一齐把目光转向老和尚。老和尚理理长髯,
展颜一笑:“依老衲看来,世侄女已然见过大世面,是不好再困在家中了。困则病
生,出去走走也好哇。”
苇杭抓过娘的手,摇了摇。娘拍打着女儿的手背,唏唏嘘嘘地,泪水流了满面。
雨祺的本主神庙明显融进了佛教寺庙的特色,金脊碧瓦红廊柱和白族风格的木
雕彩绘结合得融洽自然。雨祺高大的塑像端坐在正殿迎门,左手执一把药锄,右手
扶着一个背篓,衣纹流畅,神态灵动,活脱脱就是金羊岭观音寺里那个眉清目秀的
小和尚,只是神色间多了些许凝重。见苇杭他们进来,目光似乎流转了一下,轻抿
的嘴唇间像欲吐出一声问候的样子。
“雨祺,我来了。”苇杭轻喊了声,静静地立在塑像前,仰头对着他的眼睛道,
“还记得吗,你说要教我唱白族民歌呢,成了神了,可不许端架子呀。”语气舒缓
平静,随着袅袅的香烟轻轻盘旋在雨祺胸前。慧缘和侍梅都松了口气,朝何如山点
点头,何如山却分明听到妹妹胸膛里汹涌的风暴,他担心这风暴会把苇杭击倒,示
意侍梅去扶住她。苇杭抽出手在侍梅背上拍了拍,静默了半晌,侍梅感到小姐的手
微微地颤栗了一下,很快,这颤栗就像给小姐碰坏的那个花瓶上的裂痕,眨眼间就
无声地一道接一道扩散开来。侍梅奇异地感到,小姐的全身都布满了细碎的网状的
颤栗,她轻轻唤了声“小姐”。苇杭反握了她的手一下,胸口一阵起伏,眼睛里湿
重的雾汽渐渐散开,雨祺似笑非笑的目光又穿透过来。她接住那目光里的关切,忽
然吟道:“谁念西风独自凉。当时只道寻常。人间何事堪惆怅……”何如山知道,
这是纳兰的词句,心中一阵紧张,用力捏了捏慧缘的肩头。
苇杭长长吁出一口气,自语道:“我会常伴着你的。”深鞠一躬,拉着侍梅走
出正殿,在院子门口站了站,瞥一眼殿里殿外悬挂的油纸灯,信步走向院门外的小
山包,浸泡在无遮无拦的阳光里。
远处点苍山脊上奶油般的积雪,近处起伏绵延苍茏垒翠的原始森林,山间随风
浓淡漂浮缠绕的流云,山坡上山脚下散布的一片片浅灰色屋瓦的村寨,身边划着圆
弧淌过的河流,都沉静在水晶般剔透的空气里。苇杭深吸一口气,感到似乎抽动了
天边那线长亘远山的积雪,肺腑间一片清凉。
“倒好像在这里住了几辈子似的。”苇杭诧异地默念着,脚心一阵温灼,和煦
的地气和体内的气脉徐徐融汇,在五脏六腑间周转不停,鼻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苍白的脸颊慢慢晕开一片红润。
侍梅侧着头,出神地看着苇杭,心想:老和尚说小姐是个奇女子,可真不假。
在家里整天用药和营养品泡着,偏病歪歪的无精打采,这一路上饱一顿饥一顿的,
倒一天天好起来了。进庙前,大家都担心她见了雨祺的塑像会旧病复发,没想到她
却只念了几句诗,连眼泪也没掉,真叫人琢磨不透。
何如山紧绷的脸色慢慢松弛下来,右拳用力在左掌上一击,趴在河边将光头伸
向河水,哗哗啦啦一阵好洗,噗噗噜噜地吹着气抹一把脸,对慧缘感慨道:“这彩
云之南的阳光能直接晒进人心里去,把那些折折皱皱,疙疙瘩瘩全都晒得舒展开来
了。”
“是呵,云南最好的就是这透亮的阳光。”慧缘接道:“尤其这点苍山下,真
是安家的好地方。我是真的不想离开了。走,咱们先喝茶吃饭去。”撩开大步沿着
河流向山包下走去,何如山招呼苇杭和侍梅紧紧跟上。
河流绕过小山包后,弧线一下拉直,喧腾着向北流去。河西岸一片灰瓦人字大
屋顶连成的村寨,村寨上空乳白色的炊烟缭绕升腾。慧缘正要带大家踩着露出水面
的一溜石头过河,突然瞥见山包一侧小树林里,有人向这边探头探脑。他顺手拾起
一块鹅卵石,手腕一抖,鹅卵石带着啸声飞了出去,树林边上一根拳头粗的树枝
“咔嚓”一声断落下来,树林里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他也不理会大家疑惑的目
光,直顾走向村头一家院落。
院门口早已有一位瘦小的老太太在迎候,多皱干瘪的脸上看不出年龄,细小的
眼睛里溢满了慈祥的笑意。苇杭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温暖,心道,总该比自己的
母亲大些,伸手拉住老太太的手,走进了院子。
“好醇厚的茶香!”何如山喊了一声,拉着慧缘疾步跨进屋里。苇杭站在院子
里,见一幢坐西朝东青石板封檐的二层小楼,两边各挂着一间平房,浅灰瓦面上已
有多处破损,白粉墙壁也都斑驳地露出了石块,扭头小声对侍梅说:“这就是书上
说的一正两耳的白族普通民居了。”
屋里,何如山已喝得满面红润,边喝边连声叫好。慧缘不断地给他斟茶,笑道
:“大侄子这简直是饮牛了。这白族烤茶是要慢慢品的。知道吗?这烤茶又叫响雷
茶,先要用细火把砂罐烘热,再放入精选的下关沦茶,不断地抖动颠簸砂罐慢慢煨
烤,待茶叶微黄时,冲入一勺开水,‘轰嗡’一声,泡沫花球般涌至罐口,满室清
香四溢,这才可冲水饮用。”何如山又一连喝了几杯,这才抹抹嘴,哈哈一笑:
“大和尚反倒痴了。我嗓子都冒烟了,还顾得上什么茶道。快,再来一杯。”
苇杭好奇地看着木架上的黑铁火盆,火盆里红黄的火苗舔着铁三角架上粗糙的
砂罐,砂罐里蒸腾的茶香弥满了堂屋。那茶盅却小巧洁白,很是精致,酒杯似的捏
在哥哥手里。苇杭接过老太太递过来的茶盅,喝了一口,感到苦苦的,眉头微微一
蹙,究竟耐不住干渴,一连喝了几杯,苦味渐淡,齿颊间津津生起甘香,不觉轻声
赞了句“好茶”。一抬头,见老太太忙活着续水斟茶,目光却始终慈爱地追着她。
两人目光一碰,老太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我那妞丢比你大不了几岁呢。”
起身说道:“你们先喝茶,我给你们做生皮去。”
“生皮是白族特有的一道菜。”慧缘解释说,“先要将整只猪或羊架在稻草火
上烘烤,成金黄色后,放置起来,吃时切成丝或片,佐以各种调料凉拌,味道冷辣
酸麻,再配上一壶用添加了十多种草药的酒曲酿制的陈年窑酒,那味道,可是只有
贵客才有口福品尝的。”慧缘喉结一动,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又道:“这老人人缘
极好,晚辈都叫她宗阿姆。她有个女儿,就是她说的妞丢,是这一带有名的金花。”
慧缘看着苇杭一笑:“那模样倒跟你有点相似。只可惜,前年跟着一个贩茶叶的客
商跑了,至今没有音讯。她老伴在瘟疫中死了,她当时也昏死在老伴的尸体旁,是
雨祺把她救了过来。这里的人都感念你献出祖传宝玉为白族人治病。知道你们兄妹
要来,她早就把房间收拾好了。你和侍梅住在北耳房,铺盖都是她给女儿准备的嫁
妆,房间都用花草熏过好几遍了,真把你当成妞丢了呢。你哥哥住在南耳房。”
“等等,”何如山打断慧缘的话,“她咋会知道我们要来?”
慧缘从袍袖里掏出一张信笺交给何如山,何如山一眼就认出是老和尚的字,只
有短短一行:“准备迎接何家兄妹。”顺手递给苇杭道:“这大和尚不止通晓佛理,
更是洞察人心呀。”
慧缘也叹口气:“我师兄啥都料到了,就是没想到雨祺……出事那天,我赶到
雨祺坠崖的地方,他把玉璧放到我手里,只来得及交待了一句话,把它交给苇杭。
就在我的怀里……”说着掏出玉璧递给苇杭,苇杭眼里蓄满了泪水,坐着不动。慧
缘又递给何如山,何如山推开他的手:“已捐出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慧缘又放回怀中:“也好,就先放在我这里。这玉,可是有很多人在惦记着。
这阵子,大理城都在重提当年双璧会的话题呢。刚才小树林里那几个家伙,八成是
吴胖子派来盯咱们的。这家伙靠倒腾军火发了国难财,这些年到处收购古董字画。
他生怕这玉璧落在别人手里,跟我说不管别人出啥价,他都再加两成。看他猴急猴
急的样子,估计他手里已经有了另一块玉璧。吃完饭后,你们先歇息一下,我去赶
几个场合,让他们知道这玉还在我手里。你们放心,在这大理一带,没人敢打我的
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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