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年一年,孩子在老教授夫妇家从九斤八长到了十九斤八,从十九斤八长到了
二十九斤八,这时候,她已经快三岁了。早在一岁半的时候,她就学会了走路,学
会了说话,现在已经不怎么让人操心了。老教授夫妇退休在家多年,自从有了外孙
女,累虽然累点,但比起老两口坐在暮色苍茫中寂寞地苦熬日子,总是要充实、有
趣得多。孩子一天天地大起来,内容也越来越丰富了。他们看着她,哄着她,抱着
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认为这孩子聪明,漂亮,将来比谁都有出息。这种认为自
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更优秀的想法,恐怕在其他孩子的父母那里同样产生过。
现在他们早已忘记他们是孩子的姥姥、姥爷了。至少有时候,他们会误以为自己是
孩子的亲生父母。
现在唯一的缺点就是这孩子的胆子比其他同龄的孩子小。尤其害怕见生人。这
或许是这孩子一直在屋里呆着,与生人接触得少,或者生性就是如此。老教授夫妇
为了克服孩子的怕生心理,曾顾不得住房高(5 楼),隔三岔五抱她到孩子多的地
方玩,比如公园、游乐场。但她一见生人就害怕,总想回家。而这种怕生人的表现,
在她的亲生父母到来之际,达到顶点。应该说,他们并没有忘记她,从来没有忘记
过。在每一个周末,只要没有应酬,他们总是提着大包小包来看望她的。可她呢,
一见他们就躲。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将姥爷当马骑,将姥姥当牛赶,唱着一首刚刚
学会的五十年代的儿歌,他们一来,就换了个人似的,躲在里屋,面色苍白,惊恐
不安。这时候,你想尽世上一切能想的办法,她也不会高兴不会活泼了。他和她只
好远远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孩子更加害怕。之后,才站起来回家去了。
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在那一年的初冬。北京开始冷了,一些小区开始供暖。老
教授夫妇家的暖气管不知什么原因,只热了卧室里的。他们等了一个星期,盼着客
厅里的暖气也能暖起来。负责修理的锅炉工对前去反映的老教授说:“暖气管热不
起来是因为里面存有空气,你只要用扳手拧开螺帽,或者用榔头敲一敲管子,堵在
中间的空气跑了,自然就热乎了。”老教授回来之后就这么做了。但他拧不动螺帽,
拧了半宿也没拧开。他就试着用榔头当当当地猛敲,敲得教授夫人向他宣布:“我
的头都要被你敲炸了。”
事实上,在老教授没完没了的敲击声中,头疼得要“炸开”的人不是教授夫人,
而是剪兰。这个小家伙昨晚没少跟着教授挨冻,当教授龇牙咧嘴试图拧开锈迹斑斑
的螺帽时,她大部分时间站在一旁。现在,她终于在卧室与客厅的温差中发起烧来。
当第二天凌晨教授夫妇发现她的体温高达40摄氏度时,他们慌了。他们顾不得通知
女儿女婿,就下楼去叫出租车。可是教工宿舍区没有出租车,得到马路上找去。于
是教授夫人骑上自行车,急急慌慌地出了大院。
可是老教授等了老半天,等得浑身发抖,就是不见老伴回来。一刻钟后,老教
授在大院外的十字路头看到了死去的老伴。他去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再后来,
在交警的办公室,他看到自己的老伴被一辆运载钢管的卡车轧死的全过程。那是安
装在十字路口的自动摄像机拍摄的,仿佛特意为他拍摄的,惨不忍睹的镜头。他回
忆起来,那时候他正抱着剪兰,脑子里想着昨晚总算把冰冷的暖气管修好了,当他
们从医院回来时客厅里就不会那么冷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与他相濡以沫四十年的老
伴会在这样一个清晨离开他。离开得这么突然,这么凄惨。
失去了老伴的教授在那些天就像一条烤箱里的鱼一样迅速地干瘪了。他终日沉
浸在悲伤之中,守着老伴的照片,不吃不喝。他后悔当初让老伴去找出租车,后悔
自己没有预测到这其中的危险。当有学生来看望他的时候,他总要向他们描述这一
切,描述得这么详细,这么悲伤。以至于他的学生们不得不脱下外套,因为当初没
想到要在这儿呆这么久。现在屋里的暖气的确越来越热了,谁在里面呆上五分钟,
便热得要冒汗;但老教授却感觉自己冷得发抖。
灾难之后,孩子的抚养成了问题。对老教授来说,他已无力抚养这个孩子。虽
然他现在很需要一个人陪着他。他如此孤单,需要安慰。
但这可怜的孩子愿意回去吗?这是老教授一直担心的,也是他的女儿女婿一直
担心的。孩子离得开父母,却不一定离得开姥爷。因为在这三年里,这孩子早已把
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最后决定:由他和她直接去医院将孩子接回家(高烧后一直
住在医院)。如果孩子实在无法适应新环境,再接教授去“过渡”一下。
于是在那一天,他和她一早就忙开了。他们去商场购买玩具,儿童床,儿童被
褥,儿童服装,还请了一个小时工里里外外打扫了一下。下午的时候,他们开着车
去接剪兰回家。应该说,他们是怀着愉快的心情去接剪兰的。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却让他们感到无比沮丧。
这是一间普通的、放了四张床的病房。他们去的时候,屋里欢声一片。原来是
几个大人在逗孩子玩。玩的无非是一些说不出名堂的游戏。他们敲门,然后进去。
看见女儿正跟一个又脏又邋遢的孩子站在床上乐着呢。“你们找谁?”站在离他们
最近的一个民工模样的人问他们。而他们却不想理他,径直朝女儿所在的那张床铺
走过去。“我的女儿怎么可以跟一群民工的子女住在一起?”这或许是他们在当时
的第一反应。
而剪兰见到他们时的第一反应是惊愕,恐惧。刚刚还荡漾着的快乐,此时就像
瞬息万变的水波,消失了。但她的那个玩伴却还快乐着,“剪兰,剪兰,继续玩呀。”
他拉着她,接着发生了一件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剪兰突然丢下手中的玩具,哇的一
声哭了起来。
屋里的人终于注意到了他和她。他们是一些热爱孩子的人,特别是在孩子发出
求助的哭叫时,这种爱不仅仅局限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他们于是警惕起来,用牛一
样的眼睛瞪着他们,“你们是谁?干什么的?”他和她没有料到孩子会这么不喜欢
他们,不欢迎他们,在众目睽睽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这是一种不太让人舒服
的气氛,他首先伸出了双臂:“兰兰,回家,跟爸爸回家。”她也学着伸出了双臂
:“兰兰,乖女儿,跟妈妈回家。”孩子哭了两声,此时已经不哭了,但她死死咬
着嘴唇,不说话。
屋里的人听出了他们与孩子的关系,都劝起了剪兰:“这孩子怎么啦?刚才还
好好的,害怕吗?”“剪兰,怎么了?爸爸妈妈来接你还不高兴?生他们的气了?”
“是啊,这几天幸亏护士照顾她。”……他们就这样叽叽喳喳起来。
时间拖得越久,他和她就越感到难堪。因为孩子是这样的不配合,仿佛存心要
让他们出丑。他们真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们真想丢下她不管。但是不行,必须
把她带回家,毕竟是她的法定监护人啊。他于是假装微笑,和蔼可亲,但面色苍白
的小女孩仿佛看透了一切,机敏地躲开。一种自尊心受伤害的感觉,就像儿时常常
体验的那样,这样的伤害,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了。“你躲!你躲!”他上前一步,
终于生气了,想强行抱住她。她却吓得挣扎起来,差一点将一个病人的吊瓶碰掉了。
但他总算抓住了她,任凭她抓住床架哇哇大叫:“姥姥,姥爷,带我回家……”
这时候,护士来了,医生也来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首先将哇哇大哭
的孩子从他们的手里夺下,他们是那么严厉,将他和她骂了个狗血喷头。最后,误
会消除了,孩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床底下。他和她怎么说好话,她就是不理睬。
拖到最后,是两个医生将孩子从床底拽了出来,一直拽到了他们的车上。可以这么
说,在他们的生活中简直没有比这一天下午更丢人现眼的事了。于是一回到家,可
怜的孩子就挨了父亲的一顿痛打。孩子哭了一夜,第二天又发了高烧。
俗话不是说日久生情吗?剪兰与她的亲生父母的关系却一直很糟。回到父母身
边已近一个月了,她仍感到害怕。除非是有姥爷在身旁,她才放松一些。她是一个
古怪精灵的孩子,简直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害怕。有时候他心血来潮,在一顿丰
富的晚餐之后想抱一抱她,就会坐在沙发的这头向沙发的那头喊:“兰兰,过来,
让爸爸抱一抱。”这时候,剪兰只朝他看一眼,没有多余的表示。要是他走过去硬
将孩子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就会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变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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