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二牛跑去睡觉了,他睡很很香,甚至又梦见怀抱中多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
不比任何一个女人逊色。“可惜是在梦里,”张二牛咂了咂嘴巴说,“再漂亮又有
什么用呢,又不是真的。”
但就在张二牛沉浸在绮梦中的时候,他被惊醒了。他张开眼睛,他看到了泥墙,
看到了天空,还有远山,但这一切都在旋转。他被四条汉子抓住四肢从房子里抬了
出来,他身体悬空,感到一阵晕眩。他还穿着裤衩呢,初秋的清晨微有寒意,他感
到大腿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个人离开了地面,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张二
牛说。那些人将张二牛扔在塘堤上,堤上长满了柔软的青草,草叶上沾满露珠。张
二牛一坐下来,就可看见张玉成那张得意的麻脸。
张玉成挥了挥手,十几条汉子举起十字镐、鹤嘴锄和钢钎,齐向张二牛的房子
招呼。张二牛的泥砖屋马上出现了几个大窟窿。
张二牛大惊失色,喊道:“为什么要拆我的房子?”
“这是公路的规划,这是张高强指定的路线,谁敢违拗?”张玉成说。
“你拆了我的房子,我住哪儿我住哪儿你说?”
“你住哪儿我管不着,我修路你也管不着!”
张二牛不说话了,他噔噔地跑到房子前,用手攀住檐头,身子往上一翻,人就
上到了瓦面,犹如猴子般灵巧。他只穿着裤衩,趴在屋脊上,露出了他胸前的一排
肋骨。他的身子并不结实,他看上去犹如一只拔光了毛的黄鹤,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他要用自己的生命捍卫自己的房子。然而,拆屋的人根本就不管他,手中的工具在
不断地挖着墙壁,发出嘭嘭的响声,尘屑四散。终于,墙被挖倒了,轰然一声巨响,
屋顶坍塌了。张二牛像一只纸飞机那样坠落。这是一次短促的飞翔。跟着他同时坠
下的,还有数不清的砖头、瓦砾和尘土,他抱着一根横梁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横梁
一头高一头低,低的触及地面,高的那头还架在墙上。是那根横梁救了他,否则他
落到地上不死也一身残。他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犹如在梦中,刚才还好端端的房
子,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这天晚上,可怜的张二牛无家可归。他将被席搬到土地庙中,他决定在矮小而
灰暗的小庙暂时栖身。在香烛的微弱光亮之中,香火在黑暗中闪烁着红点。张二牛
带着手套,取出了一大包东西。这是一大包老鼠药。他动了投毒的念头,他要将这
些老鼠药投入村里的每一个水井、每一个水缸。张二牛说:“我只有一个念头,我
要将全村人全部毒死,一个不留!”张二牛说得轻描淡写,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我问道:“是什么使你最终打消了投毒的念头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不合适杀人吧。”张二牛说,“我真的下不了手。你说,
别人为什么就下得了手呢。你看银幕上不管好人还是坏人,杀起人来连眼都不眨。”
我黯然。我觉得张二牛的确是一个善良的人,但是他的身躯仿佛蓄积着可怕的
力量,否则后来他也不会做出那件惊人的事来。
张二牛接着说:“我躺在席子上,冷冷地瞧着那些毒药。我忽然心里打了个冷
战,我是在土地庙中啊,土地神就端坐在神龛中,仿佛冷冷地瞅着我。土地神我是
从小拜到大的,这么多年来,我也不知叩了多少个响头,许了多少个愿。尽管一个
愿望也未实现,但我还是信的。譬如我祈求一个老婆,但直到如今……呵呵。你说
世间有没有神灵?反正我信。人生在世,总会有些敬畏。我不知别人有没有,反正
我有。我敬畏死亡,我敬畏神灵,我敬畏一切未知的东西。说起来很好笑是不是?
你说我怕死也行,我竟然那么怕死。那天晚上,我恐惧地打量着四周,四周黑乎乎
的,鬼都没有一个,只有唧唧的虫子叫声。我又看了一眼土地神。土地神依然不吭
声,也就是并没有显灵。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感到背部冷汗涔涔。我在一瞬间有
了决定,我感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得的宁静,这种宁静具有惊人的美丽。也许,
这就是人们说的良心发现。你说我差点做了什么啊,那可是万劫不复的罪孽!幸亏
我悬崖勒马了。”
我再次沉默,我想不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嘴里会吐出诸如“敬畏”、“罪孽”
之类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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