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张二牛偷偷地将老鼠药埋掉了。他已经在土地庙里住了近一个月,也就是说,
他一直住到乡村公路修好。公路并不难修,只要将泥土推平就行了,张高强并不打
算将公路修得那么好,既不打算铺沥青,更不会铺混凝土,他需要的只是一条黄土
路。他修这条路的目的乃是为了方便自己偶尔的返乡,他是生意人,算盘打得贼精,
他不会为了这偶尔的一两次投资过多。土路很快就弄好了,难度在于小河上的那座
桥梁,建那座桥花了两天左右。现在道路修好了,剪彩的日子也到了。张高强全家
老小都回来了,他们开着两辆崭新的小车。一辆是银白色的,曲线流畅,车身锃亮,
犹如一只灵动的银狐;而另一辆全身火红,犹如一只火狐。张高强将小车泊在秋收
后的稻田上。
剪彩典礼就设在桥头上,两个漂亮的乡村姑娘身穿大红旗袍站在小桥两旁,她
们的手中牵着一根大红绸带。而另两位姑娘站在身旁,其中一位手捧盘子,盘中放
着一把锃亮的剪刀。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毕竟这是乡村难得一见的盛况。村长张
玉成主持典礼,他动情地介绍了张老板出资修路的情况、这条乡村公路对村庄经济
发展的重要意义以及全体村民对张老板的衷心感激之情,他最后倡议大家以热烈的
掌声感谢张老板。一时掌声如雷。张高强也发表了简短的演说,他说,这条公路得
以修成,要感谢村长张玉成主持大局,要感谢付出辛勤劳动的筑路工,要感谢全体
乡亲的支持!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一个姑娘执起剪刀,并递给张高强老板。
张高强手起剪落,“咔嚓”一声,红绸带一刀两断。村民掌声雷动。但就在这
一刹那,人们忽然听见一声巨响,仿佛是什么重物掉入了河水中。人群中响起一片
惊叫。张玉成震慑心神,定睛一看,只见张高强那辆银狐般的小车已倒栽葱般掉入
河中,车尾插入河泥中,车头向天,犹如水流中的一尾大白鲨。只见一个人从驾驶
室里艰难地爬出来,然后从半空中的车头纵身跳下,那人满头是血,河水几乎都被
他染红了。有人惊叫道:“啊,是张二牛。这狗日的怎么会开车?”
将小车开进河里的正是张二牛,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摸入车里的,也没有人知
道他是何时发动引擎的。更令人奇怪的是,张二牛怎么会开车?这是村庄每一个人
的疑问,也同样是我的疑问。
“你学过开车吗?”我问他。
“没有。”
“那么你是怎样将车开进河里的?”
“与其说是我将它开进河里的,不如说是它将我带进河里的。我是胡×乱搞的,
没想到真的发动了,呵呵。当然,我不否认我的本意就是将它开进河水里。这是我
表达愤怒的方式,我的愤怒就是我的尊严。我不打算去做杀人放火的事,但不等于
我就这样善罢甘休。我觉得我胸口奔腾着一股火焰,而那两辆小车犹如木叶,正好
被我的愤怒烧成灰烬。我要让张高强、张玉成之辈知道,他们是人,他们有头有面,
有钱有势,但我也是人!”
张二牛被摔得头崩额裂,血流如注,当他摇摇晃晃地爬上岸来的时候,他还想
着将另一辆小车也开进河里。但他被惊魂未定的张玉成一把抓住了,将他的双手反
剪于后。张二牛摇摇欲坠,与其说是张玉成抓住了他,毋宁说是张玉成扶着他。张
高强阴沉着脸,说:“先送去医院,救活了再扭送到派出所。”
那是1994年深秋,窗外的黄叶纷纷飘坠,小镇秋意渐浓。张二牛戴着手铐坐着,
我在飞快地做着笔录。我是黄花镇派出所的一个民警。我刚从警校毕业,未满二十,
讲话轻声细气,不像在审问疑犯,倒像两个朋友在聊天。那时,我嘴唇上的茸毛还
没有长成如今的络缌胡呢。张二牛在医院里躺了十几天之后,竟然奇迹般一点事也
没有了。张二牛讲得唾沫乱飞,我看得出他对我颇有好感。我也承认他的故事吸引
了我。但我没想到十年后,我离开了故乡黄花镇,爱好舞文弄墨,我更没想到我会
将这个故事写出来。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张二牛被关了几天就放回去了。张高强强烈要求派出所判
张二牛承担维修车辆的全部费用,他的小车尾部大幅度裂开,犹如孔雀开屏。但张
二牛光棍一条,一贫如洗,休要说家徒四壁,他现在可是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了。所
长老杨冷冷地说:“那你张老板是不是也要帮他建一栋房子?”张高强不吭声了。
在前段时间,我回了一趟黄花镇,并专程去了一趟张家村。我想看一看那条乡
村公路,还有张二牛。我去的时候恰巧是秋日的一个雨天,那条公路早已溃烂不堪,
犹如一大团烂泥,我的摩托车陷在污泥中,费了半天劲才拽了出来。公路旁边没种
树木,也没有草皮,料想十年来也无人维护,才会有今日之模样。我看到了那座小
桥,桥墩上长满苔藓,桥缝中探出来的一把铁芒萁在风中飘扬,犹如乱发。十年时
间不算太长,但足以使一座迈向彼岸的小桥衰老。对岸山坡上那幢曾一度风光无限
的小洋楼早已倾圮,废墟中长出高高的茅草。想来张高强老板已多年没有打理。张
家村的房屋鳞次栉比,密密匝匝,那些青灰色的瓦面犹如细密的鱼鳞。在秋风秋雨
中看去,显得无限凄凉和冷清。也许,十年来,张家村人仍没有发达。那条乡村公
路并没有给他们带来财路和运气。我找到了张玉成,他依然是一村之长。这是一个
眨巴着小眼睛的小老头,我从他布满皱纹的麻脸上看不出他当年的凶狠和跋扈,倒
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悲苦和愁闷。
“张高强败(败,粤方言,此处为衰落之意)了,败得一干二净。”张玉成说,
“倒是张二牛那小子发了,生意做到了省城呢。他是黄花镇最显赫的包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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