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一民风风火火地把刚买来的那个书柜拉了回来,但是,搬进这个新租的屋子
时,才发现,屋子内部的举架只有1.6 米,而书柜高2 米,心想,二虎哇,年轻啊。
于是,南一民不得不把这个两米高的俄罗斯式书柜放倒,横着放,变成一个样子有
趣的“长条桌子”,下面的门是“手提式”的。擦干净之后,再在上面放上闹钟、
茶具、小镜子和伟人的石膏像,拉开距离一看,还挺好的。
看来,居住在不同的环境当中,人的审美方式是可以变形,进行重新排序,重
新组合的。
南一民租的这个城里的住房,面积也不大,十几平方米的样子,其中,被火炕
占去了一半儿。难怪东北人一见家里来了客人,就说“快点儿,脱鞋上炕里,炕里
头热乎”。主要是屋里没多大地方。同志们,说来也很有意思,南一民结婚之后竟
然连续住了好几年的火炕。这对一个常年户外作业的东北司机来说,还是一件好事
呢,火炕在无形中治疗和抵御了风寒对南一民的侵浸。
某年秋夜,房东大娘的男人从外地突然回来了。他使劲地敲南一民所在的那个
东屋的窗户。南一民当然听见了,何况敲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了,但两口子一动没
有动,匍匐在火炕上等待着。他们知道来者不是找他们的。这时候,西屋的房东大
娘慌慌张张地出来开门。打开门,一阵窃窃私语之后,似乎她的男人这才知道东边
的屋子已经租出去了,那个男人颇有点不满的意思,感觉脾气也不太好。可是已经
既成事实了。匍匐在火炕上的南一民想,你总不能深更半夜地把我们两口子撵走吧。
房东大娘的男人的确没有深更半夜把南一民两口子撵走,但是,这件事却在南
一民的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使他以后养成了凡事都事先作好失败准备的“习
惯”,比如,去朋友家,对方万一不在家怎么办?再去哪儿?涨工资涨不上怎么办?
半夜一旦着火怎么办?怎么逃?从哪个方向逃?再比如,出差(领着你出差去大上
海)一旦赶不上火车怎么办?如果有了好事情,(领导让你干某一肥差),可领导
又突然变卦怎么办?凡此种种,都要事先有个“预案”,要处事不惊,坦然相对,
一笑了之。这种预防性的考虑,已经成为南一民固定的思维方式。而且南一民认为
:一个男人的成熟,并不是靠意外的成功,而是靠不断的失败,靠对失败的充分估
计才成熟起来的。
在房东大娘的男人突然回来的那些日子里,南一民表情总是有点尴尬,总觉得
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所以,当我们看到了“做错了什么似的表情时”,不一定是
对方做错了什么)。房东大娘的男人对南一民也不是太友好,二人相遇,他总是冷
个脸,脸上还挂着一丝鄙夷,总是咝咝地抽鼻子。好在这种尴尬的日子并不长,不
到一个星期,骑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送来一份电报,接到电报后,房东大娘的男人
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走的时候,他第一次冲南一民友好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温暖
的笑容。
……
给南一民留下印象的,还有房东大娘在院子里种的那几株大烟花。大烟花开得
非常好看,是院子里的一道美丽的风景。当然这和吸毒没什么关系。有时候家里人
肚子疼的时候,用大烟葫芦泡一点水喝,就可以止住腹泻了,而且效果非常好。南
一民当时的傻媳妇,现在的老伴儿,在一个瓜果梨桃充盈街市的日子里,突然腹泻,
深更半夜不断地跑着去院角处的茅房。房东大娘看见之后,就是用这种方法给她治
好的。当南一民从515 道线搬走的时候,房东大娘还特意送给南一民两个干硬的大
烟葫芦,以备不妙之时使用。
岁月更迭,寒暑交替。其实,南一民对于这个临时租住的住房并无更多的记忆,
在居住的那些日子里,他甚至连幻想一下将来自己拥有一个住房的浪漫都没有。同
志们,那时候,年轻人的心思全部扑在工作和政治学习上了,工厂几乎每天都有政
治学习。年轻人并不是没心没肺,而是在战略上藐视困难,对自己的困难不以为然,
安贫乐道,甘于现状。毕竟每一个“贫农”成分是光荣的,都在气氛上享有较高的
政治地位。
前面介绍过,南一民的那些同学、工友,结婚后的住房情况都彼此差不多,也
有好一点的,也仅仅是自己拥有一个小房间而已。但是,他们和父母兄弟住在一起,
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不自由。个别有大房间的,也是所谓的房间大,决不会超过十
几平方米的面积。一句话,大家的情况,工厂的情况,社会的情况,年轻人的情况,
都基本一致。在这种“基本一致”的环境当中,你会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不会产
生什么攀比心理,更没有什么失落感;只是盼着单位能早些分房子。但是这盼,也
并非极其的强烈。
南一民和他的傻媳妇在515 道线的房居生活是平静的,除了不高的房子举架,
除了当作烧材的包装箱,以及可以抑制腹泻的大烟葫芦,再就没什么值得追叙的了。
不过,留给南一民的傻媳妇最深刻的记忆,是房东老大娘家里炖鹅肉的香味,一闻,
她的表情就沉醉得很(她那时刚刚怀孕),如同亲临国家大剧院现场聆听柴可夫斯
基的交响乐。她的这一记忆,让南一民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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