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仲波回国之初是落上海,他把自己应聘工作的材料一份份寄出去,五个月过去
仍然高不成低不就。到后来用光了人民币,舍不得花中国银行账上的美元,想留着
那点钱今后从网上购买外货,打电话找在北京工作的两个大学同学借钱。一个同学
说,他买了房子正装修,自己也找人借了钱;另一个同学刚结婚,说老婆掌管经济
大权。为解燃眉之急,他走进了仅有五六个职工的小公司。在小公司混着的一年多
时间,他严重脱发,变成个光秃秃的脑袋。于是使用世界一流的生发药水,用这种
药水不能戴帽子或者假发,之后屡次面试不中,老板都以缺乏相关工作经验而推掉
他。在俩同学的建议下,他去了北京。俩同学以挽回不借钱给他的面子,请他的客,
帮助他解决住食问题。宴席间他才知道,他俩各自都已经成家立业,有房有车。俩
同学调侃他的脑袋,“今后同在一个城市的屋檐下,好借光,好借光。”他说:
“哥们儿别哈气,还剩丁点儿底气,给我哈跑了!”想想他曾走过钢丝,有多险,
要不是第三次面试遇上普林斯顿大学的校友,校友很赏识他的才干,很难说能否进
这个令自己满意的公司。校友对他交底说,他们在五百个应聘者中挑选了十个人接
受面试,现在淘汰得只剩四个,这四个人其中有两个博士,两个海归,强弱难决,
就看美国老板眼底里谁更顺眼了。校友跟他讨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美国男
人的不修边幅与爱整洁的矛盾。”事后他反复琢磨,校友是在提醒自己,身上的这
套洋黄色西服,还是出国时妈妈带着他去市里买的,小家子气十足且起了皱褶,提
不起人的精神气儿。不得已取尽美元,为准备一周后的第四次面试,专门订做了一
套藏青色西服。之后穿上新西服镜前一照方才恍悟,原以为秃脑袋没少让老板皱眉
头,这身行头应负连坐责任。
仲波给妈安排文化生活,花二千块钱买羊皮春装,不让她做饭,带她去世界风
味小吃一条街品尝各类中西餐,是向妈妈展示他虚伪的成功。实际上他内心里既坚
强又脆弱,坚强是指工作上奋起直追,脆弱恰恰是妈心里装的那事儿,现在他没有
精力和时间去考虑,想考虑也得水到渠成,水不指望大波大浪,至少要有点儿激情,
吐几个泡泡吧。
真要对妈说话了,仲波只会嘿嘿地笑。
尤姨就急,“你说,你说。”
仲波就说:“唉,我到如今还陷在奔奔族!”
尤姨说:“别跟妈说洋话,妈不懂。”
仲波说:“妈你别急,孙儿迟早是要抱的。”
尤姨说:“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仲波说:“有些事我真的不知怎么说,你过了中秋再走,慢慢地看吧!”
尤姨说:“看,我能看到什么呢?”
仲波觉得又惹妈生气了,想安慰妈,逗妈笑,就说:“妈,亲一个!”抱住妈
在她脸上好好亲了一下。
“死东西……”尤姨给弄得不好意思。儿子亲老娘,桃溪镇可没这规矩,这套
肯定是从美国学来的。不过这一下让她想起死去的老伴,心里酸涩眼圈又红了,她
这辈子也只有和老伴才有肌肤之亲,儿子口里的气息与老伴一个样,就把儿子与她
的距离又拉近了。她想他不愿提及那事儿,总有他自己的道理,我就琢磨这道理在
哪儿,噢,他让我把柯的房间好好打扫一下,柯这两天要回来了。他与柯没有一层
关系,能随便睡人家女孩子床上么?尤姨茅塞顿开。
柯回来了,仲波精神饱满像换了个人,每天刮胡须,晚上也用冰冰蓝液漱口,
早晨出门之前还让柯帮他看看领带打得好不好。尤姨就问儿子,“你和柯就那么回
事吧?”仲波问:“哪么回事?”尤姨说:“亲密无间,你以为老娘看不出来?”
仲波“嘿嘿”地笑,“妈也会说‘亲密无间’?”
柯给尤姨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回家那天她穿条戳窟窿的牛仔裤,膝盖骨、大腿
弯、连屁股上也戳两个小窟窿。卖肉啊!凭这,尤姨恨不得给她打个负80分,人倒
是长得健美,美中不足的是眉梢微微挑起,说夸张点像京剧脸谱中的浪里白条张顺。
若是在桃溪镇,长这种眉毛的女孩早就偷偷扯脸了,她们把眉毛扯得细长如柳,淡
薄如烟,才等不及嫁人那天呢!
恼人的是,柯回家的第二天就不让尤姨做饭,她说北京的风沙大,关门闭窗,
油烟放不出去,屋里不卫生;抽油烟机不好使,油烟里有致癌物质,皮肤被污染了
容易长斑点,并且现身说法地拿起尤姨的双手,“你看,你的左手干干净净,右手
却长满了斑点,就是伸出右手炒菜的结果。”柯自告奋勇地把自个儿关在厨房里,
承担起晚饭的任务。尤姨坐在客厅里,只听见一会儿是菜刀“咣咣咣”的声音,凭
着切菜的节奏,尤姨十分赞美这孩子干事利索;一会儿是锅瓢碗碟噼里啪啦的响声,
像是各路神仙在打架,尤姨又担心她毛毛糙糙砸了厨房里的东西。没用多长时间,
柯就把她的西餐杰作端上了桌,一碟美式奶油沙拉,一碟土豆火腿沙拉,一碟咖喱
鸡。饭后尤姨收拾碗筷,仔细地看了看摆在案板上的作料,就明白柯这顿饭用四个
字概括———水煮盐拌,不过是煮熟的土豆,撒上糖、醋、盐,再浇上柠檬汁、沙
拉酱。自然,这种饭填不饱尤姨的肚子,半夜饿得咕咕直叫唤。缺油水尿就多,一
夜起床小解三次。尤姨一面担心两个孩子如此生活日久,身体会垮下去,一面不满
柯夺了她的权,她唯有喂喂金鱼打发长长的白日。尤姨认真地对柯进行了几日观察,
从外貌、性格、工作、学历,方方面面给柯打分,结果综合评定的分数才54分。
尤姨不愿接受这个不及格的女孩。
尤姨来了这些天,算赶上了一场雨。这个风夹雨的日子,仲波老是在床上翻去
覆来,弄得水货席梦思下面的弹簧“吱吱”地叫,后来干脆坐起来了,怕吵醒睡脚
头的妈,没亮灯,坐在黑暗的那一头。仲波有一点动静,尤姨梦里都能听见,她就
坐在黑暗的这一头问:“儿,你一晚就睡三四个钟头,怎么睡不着呢?”仲波说:
“这鬼天气,骚躁!”尤姨说:“怕是你的心在骚躁!”在农村那阵子,尤姨就盼
老天爷下雨,不干活儿,在屋里美美地睡一觉。从那时起,她开始喜欢小雨天睡觉,
滴滴答答的小雨是一首多动听的催眠曲。儿子果然是心躁。下半夜尤姨起床小解,
身边的被窝里是空的,摸摸被筒子里面,是凉的,还不知道凉了多长时间了!
看来柯也是不叠被子的人,第一天早晨尤姨就给柯叠了被子,第二天柯肯定是
不好意思了,自己叠了被子。但尤姨总要把柯叠的被子抱到床头边,整理得有轮有
廓。这天尤姨整理柯的被子时发现床单上不对劲,那乳黄色的布料上,栽遍仙客来,
花茎纤细,花朵粉红,朝外伸张的花瓣像蝴蝶。有一朵仙客来被云遮雾罩,尤姨以
为是哪儿落下的灰尘,用手去拍,指头触电似的缩回,是湿的。尤姨的心怦怦直跳,
脸蓦然飞过一片红云,她怕自己认错了,本能地弯下腰要去嗅嗅那气味,听见门响
声,脸就更红了,她红着脸去打开门,门口没人,她复转柯的卧室,想想夜里儿子
的空被筒子,能错吗?“蟒儿,蟒儿,原来你都经历那事儿了?早跟妈说,也让妈
早省心,妈一直怕你憋出毛病了呢!”尤姨好久没有喊过儿子的小名了,那会儿禁
不住喊出了声。“柯这个丫头!干完事也不长眼睛瞅瞅,悄悄地洗了,让人家发现
了有多丑,桃溪镇可剔不出这样的丫头!”尤姨就要伸出手去扯床单,准备帮他们
洗了,转念想到了雪柳,要是雪柳才不会弄脏床单呢,桃溪镇的新媳妇最怕姑嫂们
笑话。说是某某某三天两头在洗床单。我得惩罚柯一下,让她自己去发现,她若粗
心到弄脏床单还发现不了,将来怎么做桃溪镇的媳妇?再说尤姨还真舍不得洗干净
这朵仙客来,只要没事,她就会瞅着这朵仙客来发一阵子呆,说一串子话,浮想联
翩,这个叫柯的不及格的女孩,不用说就是她的媳妇儿了。牛仔裤戳窟窿是年轻人
的时尚、性感;眉梢挑起可是优点,生个儿子像妈妈,岂不是浪里白条转世,赤条
条桃溪河里好泅水泥!只是将来究竟有多远?而这朵被弄脏的仙客来,天知道我儿
撒了几颗种在上面,这种子可是要在他媳妇肚子里发芽,变成个胖小子的。
尤姨加入到楼下花园间那些休闲的人群中了。下午四五点钟,花坛边小道上大
多是推着婴幼儿车的保姆,刚从幼儿园接回家的孩子们在踢球,还有几个样子很可
爱的混血儿,身材高大的菲律宾保姆。尤姨注意上了一个湖北的中年保姆,拿着对
方那条褐红色的背巾把玩。那有坐垫的背巾比起桃溪镇的背带,要科学多了,问保
姆在哪儿买的,保姆说:“是孩子他妈妈从加拿大带回来的。”问多少钱一条,保
姆说:“可能十几美元。”尤姨说:“近一百块人民币吗?贵了点,使缝纫机踩一
条背带才几块钱。”尤姨一时兴趣浓厚,“让我试试看。”保姆就帮助她用背巾背
上孩子,一边问:“你的孙儿多大了?”尤姨说:“我儿子还没结婚,不过年轻人
办这事快。我得有点准备。”尤姨背着孩子在小道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觉得
舒服极了。她想象在桃溪镇用这背巾背孩子,做家务带孩子两不误多好,要牢牢记
住这事说给儿子听,让他有机会去加拿大多带回几条,它在桃溪镇肯定抢手。想想
还是先带一条,让桃溪镇的媳妇们眼红一下。尤姨还给保姆孩子时,乐呵呵地亲了
一下孩子嫩嫩的小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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