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冯巧娟没去哪儿,她揣了仅有的千多块钱去了县上,她找到那家驾校。驾校那
个姓秦的教练正站在树下抽烟,他刚才带十几个学员练倒桩,都是些娘儿们,学起
车来费劲。那些教练都不愿意带,都往秦昆南这边塞。秦昆南四十岁,三十岁时丧
妻,就一直打光棍。伙伴们就说老秦呀,给你机会喔。老秦知道那帮同事的心思,
机会,哪能有什么机会?能来这学车的都是些什么人呀?名花有主,没主的也都来
头非同一般。秦昆南有自知之明,他只埋头教她们学车,心思丝毫没往那方面想。
他教这些女人总得有许多反复,所以比别的教练更花力气。现在他有些累了,
他想歇一歇抽支烟,他说:“你们练你们练,我上下厕所。”他只在厕所打了个转,
然后找到这么个地方。这里有棵树有一片树阴,树阴下有块平展的大石头,秦昆南
就坐在那块石头上抽烟,他觉得这很惬意。他想,这地方僻静,没人会来打搅他。
可他想错了,他才那么想,就有个黑影竖在他的身前。他想这人找他一定有什么事,
他没有回头,等着那黑影开口,可那影子没个声息。
“哎哎,你挡我眼睛了,我得看他们练车。”秦昆南说。
影子不吭声。
秦昆南这才看了看身边的影子,是个女人,一身碎花布衣服,不像是城里人。
脸上看得出隐约的惆怅,他不明白这个女人站在他跟前干吗,问路?
“我说你挡我眼睛了……”
那影子开口了,“这么说你真是教开车的师傅?”
“叫教练……你有什么事吗?该不是想请我教你学车的吧?”
冯巧娟说:“是呀,我想拜你做师傅学开车。”
秦昆南笑了,心想,开玩笑,这一帮娘子军就够我受的了,又来个长奶子的,
哈。他没说出来,他摇了摇头。
“你就收下我吧。”他听得那女人声音柔柔的说着。他想,我不能软心肠,这
么些就够我受的了,看这个女人更好不到哪儿去,我不能收,再收就收了我命了。
他没理睬冯巧娟,把手里的烟头抛了,然后往练车场那边走去。他走到那些女
人身边,张三李四地叫着她们的名字。“你吃的饭还是吃的屎呀!眼睛长在……长
在胳膊上了?”他本来想说眼睛长屁股上了,可一看面前站着的是女人,就改用胳
膊了。“这标杆让你们给蹭的,要是个人,早死一百回了。”他吼道。“重来重来,
每人三遍。”他说。
那些女人脸却笑着,他们早摸透了秦昆南,再骂得凶骂得狗血淋头也就那样,
一转身就是个笑脸。再说这姓秦的教练心眼都在学员身上,就应了打是亲骂是爱那
句话。
秦昆南把几个失误明显的女学员留下来,一直练到天黑才说,“好了好了,明
天要再这样,就别吃饭了。”
秦昆南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他往场外走,有学员说要请他吃饭,他说不行不
行,你们考完了再请。他就这么个男人,憨直得有点那个。秦昆南走着,一抬头,
看见路边的那个女人了,女人站在路灯下。
“师傅!……”冯巧娟说。
“啊呀!你还没走?”
“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想……我想请你吃个饭。”冯巧娟从包里抽出一样东西
来,竟然是一条烟。
秦昆南摆了摆手,他自顾往前走,走走,听得身后那声“师傅”有些异样,他
听出一种悲哀意味来。他就受不了女人哭,也许他不停下步子那女人就会哭出来,
他受不得这个。秦昆南站住了,回过身。
“你一定没吃饭吧,那就一起吃。”他嘴里跳出这么句话来,让冯巧娟有些吃
惊。
他们坐在路边的一家小餐馆里吃着饭,就那时,冯巧娟把自己的处境和想法跟
秦昆南说了。这男人坐在冯巧娟的对面,愣着眼看了冯巧娟好一会儿。说:“你想
学车就是为了还债?”
冯巧娟说:“不只是还债,是想让杰洪保个清白,让我自己也保个清白。”
秦昆南有些感动,那时候他还对冯巧娟没个什么想法,那时候他只觉得冯巧娟
不简单。他说,“你要真是这样,我老秦不得不帮你了。”
冯巧娟说:“那谢谢师傅。”
秦昆南说:“你明天来找我吧。”
冯巧娟第二天早早地就来到练车场,秦昆南带她去驾校办了相关报名手续,马
不停蹄就开始挂挡油门脚刹手刹离合什么的教上冯巧娟了。那个上午,秦昆南格外
用心,他抬头,看见几个同事站在场子边,眼光溜溜的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冯
巧娟。
“哈,老秦你行呀,眼力不错。”有人说。
“哈哈,我说老秦今天怎么一脸的得意。”有人说。
“请酒请酒……”有人说。
秦昆南侧过脸看着那几个人,他们吓住了,他们看见秦昆南眼里的异样。那些
同事,成天在日头底下教学员,单调烦闷,总爱弄些黄段子及玩笑来打发疲累。他
们总爱拿老实巴交的秦昆南当笑谈,秦昆南从来都愿打愿挨地由了人家说。可今天
不一样,今天秦昆南目光刀子一样看人。他们从没见过老秦这样,几个人赶紧走开。
冯巧娟那时有些笨拙,其实练车之初谁都显出笨拙来。秦昆南说:“你坐正,
踩住离合,放手刹……”
冯巧娟手忙脚乱。秦昆南说:“你先别急,我先把一些原理讲给你听。”
秦昆南就讲着相关理论,冯巧娟眉头跳了几跳,她有些不耐烦,但她忍了,她
不想让秦昆南看出来。
“哎哎!你听没听我说话?”秦昆南不是看出来的,是他感觉到的。
冯巧娟惊得跳了起来,脸上有东西挂不住,要哭的样子,“我……我想早点学
会,越……早越好……尽早……”
秦昆南说:“谁都想早点学会,可这事急不得的。”
冯巧娟说:“有二十天够吗?”
秦昆南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很快他就释然了,他觉得这事上不必对这女人太认
真。
“我想早点把债还上……”冯巧娟说。
“那得加夜班。”
“加就加,我吃得这苦。”女人说。
秦昆南侧脸看了看女人,觉得那眉目间全是妩媚,一些淡淡忧郁没给那脸带来
灰色,倒是更增添了一种诱人的东西。那时秦昆南没多想什么,只是觉得这女人漂
亮清纯,跟她在一起让人觉得心里熨帖。
从那天起,秦昆南就给冯巧娟开上了小灶,夜里,他让冯巧娟练车,超出常规
给冯巧娟加码。冯巧娟很感激,其实冯巧娟并不知道这男人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秦昆南想:也许这女人练练就自动放弃了,你跟她横说竖说费尽口舌也没什么用。
你让她练去,她吃不得这苦就打退堂鼓了,别说加班练,就是一天练个把小时,学
员里还有人直嚷嚷累呀苦呀要了命呀什么的,有些人练了半年才考上照的也有。二
十天,做梦了吧?以为什么呀,这比在乡下做农活还费力气。什么叫不撞南墙不回
头?他想,也就是三两天的事,这女人准就扛不住。
可秦昆南想错了,冯巧娟挺住了。不仅挺住,而且学有所获。秦昆南觉得很惊
奇,一个女人,看去娇小的一副样子,竟然能挺下来。那个晚上,秦昆南请冯巧娟
去吃夜宵,冯巧娟说,“应该我请才是,你是师傅。”
东西端上来,是鸽粥。秦昆南觉得这东西好,能补些力气。可热腾腾的鸽粥上
来时冯巧娟竟然将手里的勺掉在地上,掉一次也没什么,但冯巧娟掉了三次。这让
秦昆南想到什么,他抓过冯巧娟的手,看见了两手手心上的那些血泡。
秦昆南那时觉得一颗心怦然而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他本来想长叹一
口气的,然后摇摇脑壳,一般师长在学生面前遇有这种事都那么个样子,然后是语
重心长。可秦昆南没有,他心那么动了一下。
第二天秦昆南安排冯巧娟学理论,他现在觉得这个女人说出的话能够做到,他
一个男人必须帮他做到。他想他得跟冯巧娟谈一次。晚上冯巧娟执意要去练车,秦
昆南同意了,他在那车的方向盘上缠了一圈棉纱,那东西软,多少有护手的作用。
可晚上冯巧娟刚坐进驾驶室,车才开出百来米,秦昆南就急喊了几声,“停下停下!”
冯巧娟把车停下了,她一脸的疑惑:“怎么了?”秦昆南摇着头,竟然有些仓皇。
他说:“我抽根烟。”他拈出烟,点火的手有些抖。他想起刚才的情形,他坐在冯
巧娟的身边,车开动后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他就不自觉地往冯巧娟的身上挨一下,
挨着挨着他就觉得不自在起来,他觉得自己很不地道。他知道自己真心喜欢这个乡
间来的女人,可他不能这么占人便宜。他娘,他心里骂着自己,他对自己说你不能
往她身上靠的,可她身上就像有磁场铁。颠一下他就顺势靠一下,感觉触碰让他心
尖上触电一样。他想他做不成这女人的师傅了,他想他得跟冯巧娟谈谈,现在就谈。
秦昆南说:“冯巧娟哎,你信得过我吗?”
冯巧娟说:“怎么信不过?”
秦昆南说:“那好,跟你说吧,我觉得你不必这么的,一个女人吃这份苦……
我是说我那儿还存了些钱,足够你还债的,你先拿去吧。”
冯巧娟说:“原来你说这呀?”
秦昆南说:“你不必觉得难为情,你也不必心里有什么。”
冯巧娟说:“不是呀……要说用别人的钱还债我早还了,那么杰洪在那边会不
安心的,杰洪不想看到这些。”
秦昆南沉默了,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最后,他还是说了那四个字:“好
吧,上车。”
秦昆南咬着牙坚持把冯巧娟的师傅做了下来,他每天也要忍许多东西,这有些
难,这难跟冯巧娟的难不一样。冯巧娟能忍,他想他也应该忍,他们就都忍下来了。
他们就那么练了二十来天,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冯巧娟把本本拿到了。当天,冯
巧娟就要回去。秦昆南把冯巧娟送到汽车站,秦昆南本来想开车把冯巧娟直接送回
关下的,可冯巧娟执意不肯。秦昆南说那我送你到车站,临开车那男人伸出手跟冯
巧娟握了一下,他本来也想忍着不那么的,可发动机一响他就忍不住了,跑去往车
窗边的冯巧娟伸出那只手。
冯巧娟握住了秦昆南的那只手,冯巧娟看见秦昆南眼里闪烁着的东西,冯巧娟
感觉到那目光诡诡的羞羞的。
秦昆南说:“巧娟,我有话跟你说。”
冯巧娟知道秦昆南要跟她说什么,“你不要说了,让我到时跟你说吧,到合适
时候我会跟你说的,师傅。”
她喊出那声师傅车就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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