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贵等了些日子终于等不住了,那些天他有些坐立不安,婆娘说,“你看你,
就像公猪吃了催春药,在栏里闲不住七上八下地蹿。”
老贵说:“你个婆娘,话也不好好说说,看我撕烂你那张嘴!”
婆娘看老贵的凶相就哑了嘴,婆娘觉得很奇怪,结婚几十年了,很少见老贵这
么。上次还是三年前,村里计划生育任务没完成,老贵咬牙切齿骂了一回人,脸黑
了近一个月没缓过颜色。今天是怎么了?婆娘不吭声了,把晚饭端上来。老贵闷着
头往口里扒,三下两下扒个颗粒不剩。站起,眨巴了几下眼往村部走去。
老贵走进广播室,他拨弄着那台机器。
“叭嗒叭嗒……嘎嘎……”老樟树上那高音喇叭跳出一串刺耳噪响。那时候大
多村人正在吃晚饭,喇叭里的动静,让他们放下碗侧着耳朵。
他们想:有紧急事了,村长老贵有紧急事。可什么事那么紧急?没见镇上县上
来人,也没见村里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老贵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喇叭里老贵的咳声轻轻重重响了几下,就传出老贵的话语。
“各位乡亲……听清楚了,大家听清楚了……”老贵说。
“晚饭后到坪里来……开会……八点喔……”老贵说。
“嗯……有要紧事,大家听着,是要紧事……”老贵说。
“叭。”老贵把喇叭关了。
他没回,他也没像以往那么在村部倒那杯茶边喝边等,更没有往谁家里去,他
径直去了场坪上。那儿有株老樟,根墩盘龙错节,长得高出地面半米。平常老贵就
是站在这儿跟村人们说话,可现在他坐在那儿了,呆会儿人齐了才站,这会儿他坐
在老樟的虬根上。他坐在那儿,掏出烟点了。一口一口抽着,夜幕已掩合得严丝合
缝,他抽着烟,那点指头大一团火乍明乍灭的。他抬头看天,想从天上看到些星星,
可没有,那只铁铸的钟也看不见,那是几十年前生产队用的,这些年很少用了。没
人敲打它,钟有些寂寞,日晒雨淋,已经锈迹斑斑。老贵当然不是看见的,老贵是
闻到的,大钟早被枝叶遮个严实,且是夜里,老贵怎么看得见呢?老贵闻到了那浓
重的铁锈气息,老贵闻着香烟和铁锈搅和在一起的气息,往四下里看去,看见一些
白亮光束像刀子一样,横一下竖一下切割着那夜天。
那是村人的手电,他们从四下里往场坪上聚拢,手里的手电随意地摆动,有人
就刻意往天上照,起了头,四下里有人响应,他们齐齐往天上照,此起彼伏,像做
着一种游戏。
后来这些手电都往老贵那边照。场坪里有盏大灯,不知道什么缘故今天不亮了。
他们看不见老贵,当然他们不是看老贵,是想看老贵脸色,他们想从老贵那张脸上
猜度今天会是个什么重要事情。
揣摸着人到齐了,老贵就开始说话了。
“哦嗬哦荷!……”他很响地咳着,场坪里手电光芒和嘈杂都立马止熄了。
“人有脸树有皮的是吧?”老贵说。
人们四下里看,黑暗里看也白看。他们很诧异,老贵很突兀的一句话让他们云
里雾里。
“哎哎!拿手电给我!”老贵朝人喊。
众人不知道老贵是喊谁,很多的手往前伸,手里抓着的都是手电。老贵从中拿
了一把,揿亮了,照照那人的脸,又照照众人,然后照了照头顶的树。“你个鬼安
洪,小气的电池也舍不得换,这点子亮也叫亮?怕是跟你那裆里家伙一样吧,婆娘
那不好使,难怪一张脸老被婆娘抓得起花……”
众人哄笑了起来,却很快收了笑。
老贵把手电扔给安洪,他又拿了几把手电,试着,挑出最亮的那一把。
人们都看着老贵,老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老贵左手举了个东西,右手捏着
那手电。他把手电揿亮时大家看见他手里的举着的是个本本,就是从雷杰洪家里找
出的那个笔记本本。
“以为一场大水就真把什么都浸了?……没有!”老贵说。
“看见没看见没?……什么都一清二楚点点滴滴在这上边写着哩。”老贵说。
“人有脸树有皮,麻雀也有指甲大一块脸子……”老贵说。
底下静静的,当然有声音,远处有狗在吠叫,底下有伢们的嘻闹声笑声哭声…
…
老贵觉得静,是指他没听到什么人说话,他想他的话会有些反应的,他想该有
人说个什么。可是没人说话,他想看他们的表情,可也看不见,他想象着他们的样
子。老贵有点没底了,他语气有些软绵。
“好了,我也不多说了,本子在我手里……上面有名字的我也不点名了……”
老贵说。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了,我不多说了。”老贵说。
“村部那挂着个箱,大家都知道那有个箱……是个铁箱你们都知道,那是用来
作检举的,可多年没用了,我看现在有个新用场……”老贵说。
“该往放这的钱各自往那儿放就是,对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有人拍起掌来,紧接掌声就成片地响起来。老贵发号施令了一下,他不知道人
们为什么会有掌声,而且掌声热烈。他嘀咕了一声,拍了拍屁股,然后将手背在身
后,在黑暗里往家的方向走,才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众人哗然,咿呀那么一阵惊喊。
掌声顿消。回头,老贵也木在那儿了,怎么的就有两道巨大光柱斜斜里插向夜天。
风送过那种声音很清晰,静夜突如其来的机器的轰鸣。有人跑了起来,他们往那边
跑去,踢踢踏踏的脚步响,齐齐往河滩那边跑。可溪滩那儿静静的,雷杰洪的那
“东风”还停在那儿。他们用手电照着,光亮像一些刀子,一下一下切割着。他们
看见地上有些新痕,那是什么?有人开动了车子。这会是谁?村里除了雷杰洪兄弟
两个,没人会开车。他们想到雷建洪,这个雷建洪,手痒了?可他眼瞎了,他永远
也开不动那车了。他们在那儿想了想。觉得这事有点那个,让人毛骨悚然。难道是
雷杰洪?呀呀,他们在心里喊着,他们齐齐地往雷杰洪家的那个方向望去。那儿,
灯火黑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地方与往常也没什么两样,就都回了。也许要
是灯亮着,有人就会往那儿走去,有人一走就会有人跟着,那就不是一个两个的了。
可那时候没人往那儿去,他们在那儿站了会儿,有人转过身,结果是众人都转过身,
他们往回走,各自走回了自己的家里。
老贵也回到家里,婆娘把灯揿亮了。老贵说关了关了。婆娘说你该洗个澡的吧?
老贵没吭声,他摸黑走到院里,拎了几桶冷水从头顶往下淋了。然后擦干了就往床
上去,婆娘推了几下推不动。婆娘想,就睡了?也许咱家老贵累了哩。
老贵其实没睡,他在想着那件事,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乱乱的,老贵七上八下
的,那本本上其实关于借出的钱没有只言片句,这事就真能有个结果?他甚至自己
都有些怀疑,箱子打开要没个结果那该怎么办?这事就没完没了的了吗?那好强女
人顶这个家已经不容易,还担着雷杰洪欠的那些债,谁知道会有个什么结局?还有
那些记者,还有镇里县里的领导,总没完没了的,老贵觉得事情该结束了,总不能
这么没完没了地下去,什么人都希望有个正常的生活。冯巧娟和家人更需要。
老贵耳朵里总钻进那些声音,那些狗不安分了一夜。鸡哑哑地叫了一声,夹杂
在时而泛起的狗吠声里很是别致。那时月还悬在高天,但老贵是起来了,他知道离
天亮还有些时候,连叫公鸡都迷糊着,叫声短促而嘶哑。他叭嗒叭嗒抽了一会儿烟,
在烟雾的包裹中静等着天亮,晨曦和雾岚一点点在溪岸周边漫拂,天就渐渐有了些
许的白了。
老贵出了门,老贵在那团浓白里走着,湿润无声浸漫入他的衣服,他往村部走
去,他径直走到那只箱子前。狗叫了一夜,不会没个动静。可他很失望,箱子里没
东西。朝那辆“东风”走去,东风停在那儿,雾霭给车身弄出一些湿润,驾驶室玻
璃上一层迷糊,间或有水珠滑落。他拍了拍那辆车门,揩了揩车窗上的那层雾水。
抹着汽车的倒车镜时,竟然愣住了,倒车镜恰对了那条小路,他从镜子里看见冯巧
娟了,他以为自己花了眼,可回头朝那方向看,千真万确。冯巧娟穿一身碎花衣服,
神清气爽地从石板路往这边走来。
老贵迎了上去。
“呀呀!是巧娟呀?”
冯巧娟嘴角抿个笑,“是我,我昨天夜里就回了。”
老贵说,“嗯嗯……”
冯巧娟说:“我太累了,就没跟你们打招呼。”
老贵说:“这些日子,你去了哪儿呀,让大家操心了。”
“哈,我没去哪儿……我去城里学开车了……”
“哦哦?……这么说昨晚上是你动了这车?”
冯巧娟点了点头,“我见了这车,手痒,就想上去看看……太累了,我上去看
看就下来了,我瞌睡来了,我就回去睡了。”
“那你这么早起来?你该多睡会儿。”
“我找你……”
“哦哦?……有急事?”
冯巧娟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你看你看……”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城里赚来的?”
“鬼哟……”冯巧娟摇着头,“我正要问你哩,昨夜里狗叫了一夜,我早上起
来就看见屋子里一地的钱,有人从窗里往我家扔钱……”
“有这种事?”老贵有些明白了,有人没往那箱里塞钱,他们给雷杰洪家里送
去了。
“嗯嗯,这是怎么回事?”
老贵那么笑了一下,他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也许有人欠你们家的钱人家
还债。”
冯巧娟眉头皱了,“老贵叔,你又玩名堂了,肯定是你玩的名堂。”
老贵一脸的冤屈样样,那么笑着。
冯巧娟说:“没人欠我家的钱,雷杰洪生前的账多少我还是清楚的,你玩名堂,
你变着法子给我家捐钱……这钱我不能收。”
“那你叫我怎么办,没个名没个姓,你知道都是谁丢你们家屋里的?”
冯巧娟还真哑了。
老贵说:“再说你怎么知道没人欠你家的钱,雷杰洪在世时,帮人运货呀常常
都赊着账,助难济困什么的出手很大方……你说没人欠雷杰洪的钱?”
冯巧娟说:“要还人家早还了,前些日子不是没人还钱……”
老贵说:“迟还早还一个样是吧?”老贵那么说着,老贵也糊涂了,他想起昨
天夜里那阵莫名的掌声,他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句时响起掌声,现在他觉得村人
把他的话想岔了。天,也许有人真欠着雷杰洪的钱,也许更多的人把他的话理解为
找个借口捐钱雷杰洪家……老贵觉得这事有点那个,他咳了两声。肯定有人就这么
做了。谁呢,他往村子看了看,村子依然很安静,有三两的村人走出家门往田野里
走。一切与往常一样,这么个初夏的早晨,村子格外安详。
“那倒不一定!”老贵很响地说了一句。
“什么?”冯巧娟诧异地看着老贵。
“我说人家欠杰洪钱的事,你看那天人家刘会多就还了一千九……这里还有八
百是小布一个男人还的……他说他是杰洪的老战友,曾经借过杰洪八百元钱……”
老贵把那八百元钱掏了出来,其实没那么回事,他想大家捐钱村长能落后头,
他把婆娘叫去购饲料的钱掏了出来。他编了个什么老战友,他跟冯巧娟说这事时表
情很那个,看不出一点儿破绽。他甚至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说,“接着你接着……有些事就那样,要搞清楚不容易……”老贵不知道是
对冯巧娟说还是跟自己说。
冯巧娟接过了钱,她有些手足无措了。她没出声,脸上泪哗的流了下来。
“吱呀!”远处雷杰洪家的门被人推开,那声响格外特别,推门的是冯巧娟的
婆婆,婆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往这边看,不知道是看冯巧娟和老贵还是看那辆“东风”,
婆眨巴着那眼,那盲瞎了的眼睛总让人觉出一丝诡秘。
三天后,冯巧娟来到雷杰洪的坟前,她手里捏着那只本本,她把香烛点了,然
后把那只本本点了,“杰洪,我把账都还清了,你安心吧。”她说。
“雷家做人做鬼都清白干净。”她说。
那个下午,冯巧娟把“东风”发动了,机器的声音把全村人都招来了,人们站
在溪岸高处,看着冯巧娟麻利地将车开出了溪滩,开上公路。车里坐着老贵和刘会
多,他们笑着,他们都要去县上。刘会多说我又有生意了,近来生意多多我得赶去
县上。老贵没说什么,老贵当然是为了那些饲料,这两天的猪食是从邻家借来的,
总不能老借下去,他得去给猪弄吃的,本来他可以让冯巧娟给捎带回来的,但他想
他得亲自去。
说实在,他不放心冯巧娟,他得坐在车上走一回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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