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刘湾镇上有四大美女,水果西施阿珍算一个。另外三大美女不说也罢,阿
珍这个女人,却有得一说,原因并非水果西施在四大美女中排名第一,而是,阿珍
被冠以“水果西施”称号才半年,就死了男人。阿珍的遭遇印证了“红颜薄命”这
个成语的正确性,我们刘湾镇人都说,一个女人,生了一张好看的面孔,总是要招
来祸事的。
阿珍的水果店,设在政府统一规划的简易售货亭里,叫蓝亭1039号。阿珍到工
商所领到属于她的售货亭号码时,被1039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刘湾镇上租蓝亭做生
意的人那么多?已经排到第1039个了?
油葫芦对阿珍说:不单单是刘湾镇,你是整个浦东新区第1039个租下蓝亭的个
体户。
阿珍之前的1038位,有卖书报期刊的、卖饮料烤肠的、卖鲜花盆景的,当然,
也有和阿珍一样卖水果的。不过,阿珍的水果店,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要不,西
市街上蓝亭569 号的女老板杨囡囡,卖的也是水果,长相也不输给阿珍,还比阿珍
年轻,为啥人家轮不上叫“水果西施”,阿珍却轮上了?那是有道理的。
阿珍开水果店,实在是无奈之举,好端端在电器厂做工人,忽然有一天,电器
厂被油葫芦收购了。油葫芦说:要介许多人做啥?企业不是慈善机构,老的退休,
半老的下岗,留下小的,好管理。
油葫芦现在是大富翁了,当年,他还是电器厂的一名车工时,因为偷了厂里一
台报废电泵,遇到严打,案子被挖出来,判了三年。油葫芦这台报废电泵偷得实在
巧,三年牢狱,正值中国经济改革的特别时期。三年铁窗烈火不算短,也不能算长,
他在牢里闭门思过,卧薪尝胆,三年一过,油葫芦就如期获得了自由。出来后,原
单位不要他了,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扑腾着翅膀,撞进了经济改革的崭新空气中。
油葫芦从贩卖外烟做起,摆过地摊,开过饭店,一直做到建筑包工头,十分幸运,
油葫芦捞到了第一桶金。
二十年后的今天,油葫芦已经成了大老板。油葫芦开着奥迪座驾来到依然坐落
在刘湾镇上的电器厂,他推开车门,双脚踏上那片久违的瘌痢头一样稀疏的草坪,
张开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满含机油味的空气,“哼哼”冷笑两声,铿锵而道:我
胡汉三又回来了!
油葫芦大名尤武良,因为脸皮生得黑,从小得了这个绰号。上海人把一种浑身
墨彻黑的鸣虫称“油葫芦”。油葫芦在电器厂濒临倒闭之际,毅然出手买下了已然
沦落的企业。一夜之间,这位曾经的车工,摇身一变,成了电器厂董事长。过去叫
他“油葫芦”的老同事,现在要改口叫他“尤董”了,这“尤董”,上海话念来,
像是“油桶”。到底也没脱离“油”,葫芦改了桶,容量变大了,可见现在的尤武
良,有多少财大气粗。
阿珍是主动提出下岗的,沈三妹对她说:啥人下岗也轮不到你下岗,油葫芦和
你啥关系?他回来了,你倒要走,脑子坏掉了。
沈三妹写了两张申请留厂的报告,一张是为自己写的,一张是帮阿珍写的。也
不知哪一个想出来的,油葫芦一回来,人人都开始写报告,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当中还有不大不小,要是厂里的岗位保不牢,就要拖儿带女要饭逃荒去了。油葫芦
大概没时间仔细看那一大叠报告,但是,沈三妹相信,她和阿珍的报告,油葫芦还
是会看的,他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想当年,油葫芦、阿珍、沈三妹同一年毕业于刘湾镇上唯一一所高级中学,同
样没有考上大学,同一批招工进了电器厂,同一年满师,工种级别都是一样的。时
间一转眼过去了三年,小青工做成了老油子,可工资一次都没涨过,拍一拍皮夹子
——瘪塌塌,抽出来数一数——没几张。总的来说,工作三年,进步都不大!
某个礼拜天,这三个人,就各自进步去了。周一来上班时,油葫芦报告说,我
回了一趟乡下爷叔家,爷叔屋门前有个废水塘,塘里长满了水葫芦。爷叔养了三只
小猪猡,饲料就是塘里的水葫芦,三只小猪猡吃得滴溜滚圆,一年以后,就会变成
三只壮年猪猡,就可以卖钞票了。不过,我是不会去养猪猡的,我要养鱼,买一批
鱼苗投进鱼塘,一年下来,能收多少鱼?能卖多少钞票?我就可以用卖鱼的钞票讨
娘子了。
油葫芦的目标是讨娘子,讨到娘子以后还养不养鱼,他没有说。
阿珍报告说,她参加了业余高考复习班,领了一大叠语文、代数、英语课本和
练习册,从此每天夜里要去上课。那些书一拿到手,阿珍就感觉头脑里迸出了一丝
丝裂痛。阿珍人长得好看,性格也文静,还善良,但阿珍读书不聪明,高中毕业都
勉强,物理差点不及格,还是油葫芦交卷时走过她课桌边,手指头在她摊开的卷子
上点了一点,是一个选择题,阿珍改了答案,得了2 分。成绩出来一看,61分。阿
珍十分感激油葫芦,2 分改变了她的人生。要是拿不到毕业证书,她都没资格参加
招工。
阿珍是一看见书本就要头痛的人,可她却说:毕业三年后又做回学生,感觉蛮
好白相的。天晓得为啥她单单挑一样非强项去进步。
这一天,最后一个到厂的是沈三妹。沈三妹身上穿着和阿珍一样的女式咔叽工
作服,头上戴着和阿珍一样的有鸭舌的工作帽,脚上蹬着和阿珍一样的大头工作皮
鞋,可面孔上,却架着一副大框框蛤蟆镜,像只女苍蝇一样神抖抖地撞进了车间大
门。这一天,沈三妹始终没有摘下蛤蟆镜,在车床上做活都戴着,惹得她师傅一顿
臭骂,骂她像街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流氓,骂她学西市街上的算命瞎子装神弄鬼。
骂也不摘下,还戴着,还回嘴:我老早就满师了,你管不着!沈三妹不肯摘下蛤蟆
镜,是因为她刚开了双眼皮,还没拆线,还肿着。其实她悄悄摘下眼镜给阿珍看过,
阿珍一看吓一跳,原本一双三角小眼,变成了一对肚脐眼,复杂到层出不穷。
沈三妹打算,两个礼拜后,双眼皮一拆线,她就去拍一组照片,完成她容貌上
的巨大进步。
这三人各自去争取进步的行动,也只有油葫芦算是选了一条相对有前途的路子。
女人呢,毕竟是女人,不会读书的要去读书,长得难看的要去改造成美人。厂里的
同事都说,她们的脑子被枪打过了,一团糨糊。结果不出所料,阿珍当然没有考上
大学,语文、代数、英语课本都新崭崭的,显然没有认真翻过,送给下一届高复班
的人了。沈三妹的眼睛倒是从此变成了双眼皮,但是这对双眼皮也双得太过分了,
睁着是双眼皮,闭着也是双眼皮,这就比较吓人了,谁见过一个人闭着眼睛睡觉了
还保持着双眼皮的?
油葫芦后来的经历,就复杂一些了。他果真开始了养鱼行动,没有买鱼苗的钱,
他就去问阿珍和沈三妹借。沈三妹说,我哪里来钞票?我眼睛刚开过刀,钞票都用
在医院里了。我还要买黑鱼、买鸽子炖汤喝,医生说,多吃蛋白质对收刀口有好处。
我还想问你借钱呢。
油葫芦就瞪着一双葫芦眼说:三妹,你好像不是去开双眼皮,你是做剖腹产手
术了?
沈三妹就扑到油葫芦身上一顿拳打脚踢:你妈才剖腹产!
油葫芦一边躲,一边首肯同意:你讲对了,我在我妈肚皮里的时候,调皮得很,
横过来长的,我妈养我就是剖腹产。
沈三妹的新双眼皮很不老练地眨了眨:你妈养你的时候已经有剖腹产了?吹牛
皮不打草稿,不睬你了!
说完,沈三妹一扭一扭,跑到自己的车床边,拿出一面小镜子去照她刚出炉的
双眼皮了。
幸好阿珍没有开刀,阿珍不需要吃大量蛋白质,阿珍脸皮还薄,油葫芦问她借,
她不好意思拒绝。她把一张零存整取的单子领了出来,一百五十块,油葫芦这才有
了买鱼苗的钱。接下来,油葫芦就开始大显身手了。
放鱼苗之前,要清除塘里的水葫芦,要挖掉太厚太深的淤泥,所以,就要先撤
干水塘里的水。这可是一个工程啊!油葫芦先是跟他的爷叔吵了一架,爷叔反对他
养鱼,理由是,清除了水葫芦,猪猡吃什么?最后油葫芦的爷爷出面摆平了他爷叔,
爷叔家的猪猡从此断了天然绿色环保粮草。接下来,油葫芦叫上爷叔村里的一批青
壮年,请他们帮忙出干塘里的水,挖清淤泥,酬劳是:塘里的泥鳅、蛤蟆、穿皮条,
包括可做肥料的淤泥,都归劳动者所有,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油葫芦简直像生产队长了,当然,生产队长那里,他已经送过两条大前门香烟
了。油葫芦很早就显示出了在企划、管理、公关方面的能力,他还懂得运用激励机
制,懂得如何凝聚人心,如何提高生产效率。可见,未来的某一天他将成为“尤董”,
那是早有端倪的。
然而,油葫芦却与他伟大的养鱼事业失之交臂。他脑子再活络,也活络不过政
策。政策说,生产队现在不叫生产队了,叫村民组;队长也不叫队长了,叫村长;
农民现在可以自己干专业户了,可以承包村里的荒地、废塘,开展发家致富的养殖
和种植业。政策一说话,农民就行动起来了。油葫芦的鱼苗们长到半大之际,变成
了村长的生产队长忽然找到他,说有人写信到乡政府告状,说某些人霸占村里的水
塘,养私人的鱼,且这人还不是本村的,甚至还不是农民。村民们一致要求把水塘
收回来,把鱼们分配给大家,然后再把水塘承包给本村的农民……
油葫芦懊悔之极,当初蛮好让爷叔出面养鱼,自己只需躲在爷叔背后做做策划
即可。怪只怪爷叔和他的三只猪猡,畜生毕竟是畜生,只晓得“哼哧哼哧”吃,
“呼噜呼噜”睡,也不晓得就是因为它们,爷叔变成了一个目光短浅、心胸狭窄的
男人。爷叔只看见眼前的利益,看不见远大前程,造成了与油葫芦合作养鱼的不可
行性。当然,油葫芦也自我反省了,其实,他并没有和爷叔合作养鱼的打算,他怕
爷叔分享他的成果。爷叔不要讨娘子,爷叔的娘子油葫芦的婶婶每天晚上胖呼呼地
睡在爷叔的床上,又花不掉几个钞票。要花钞票的是油葫芦。
生产队长收回了鱼塘,油葫芦只象征性地得了一筐半大的鱼。那段日子,尤家
姆妈为如何以鱼为原料做出美味并且不重复的菜而伤透了脑筋。油葫芦每天吃鱼,
清蒸鱼红烧鱼油炸鱼鱼汤鱼丸鱼面筋,吃了一个礼拜,眼皮一抬,只见朝北的窗口
还挂着一长串风干的咸鱼,油葫芦就有了女人在妊娠期三个月时的感觉。从此以后,
油葫芦对鱼深恶痛绝。
自然,油葫芦没有因为养鱼而讨上娘子,非但没有讨上娘子,他还欠阿珍一百
五十块鱼苗钱。报废电泵事件,就在这当口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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