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刘湾镇上,走出去闯世界的人有不少,不过大多是小打小闹,真正闯出点
名堂的,也就油葫芦了。油葫芦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大老板,除了电器厂,他还有
一家服装厂和一家皮鞋厂,在青浦和松江。他的公司总部设在浦东陆家嘴花园石桥
路上,面朝黄浦江的那幢高层大楼里。他很少回刘湾镇,但电器厂刚收购下来,还
需要多关心一下,他就隔三差五地到厂里来巡视一番,看看哪些设备还有利用价值,
哪些设备需要更新换代。工人呢,和设备是一样的,有价值的留下,没价值的请他
走。油葫芦以前的师傅,特地跑来找他:油葫芦啊!哎呀,错了错了,尤董事长,
你看我这个老糊涂。尤董事长,我跟你说啊,辞工人这桩事体,要想想好哦,都是
以前的老同事,要过日脚的……
油葫芦的师傅已经退休十多年了,但他的大儿子还在厂里做,他厚着脸皮来说
情,还不小心把“油葫芦”三个字叫了出来,真正是难为他了。
油葫芦好像并不介意师傅叫他油葫芦,他面孔本来就黑,现在还是黑,黑得一
如既往。他耐心听着老头子说张三老婆身体不好刚刚乳腺癌开刀变成了只有一只奶
奶头的女人,说李四的双胞胎儿子都在上高中胃口比猪还好开销大得吓死人,说王
五家里年前着火烧光了家当眉毛也烧脱了长了三个月才长出一点点,说赵六都已经
四十岁了还没讨上老婆眼看着讨老婆的价钿越来越高你叫他哪能办呢?最后,老头
子说,他自己的儿子,去年离婚了,小孩归他带,难呐!叫人家回去喝西北风,哪
能好意思?
油葫芦听完他师傅的长篇报道,那张比过去大了两圈的黑面孔,朝着他师傅亮
出一个黑黝黝的笑:当年没有一个人肯接收我回厂上班,啥人想过我要去喝西北风
了?
油葫芦劳改三年回来,厂长书记工会主席没有一个敢接收他的。油葫芦去找他
师傅,老头子说,领导不同意,我有啥办法?连帮忙去说个情都不肯。所以,油葫
芦一提到这事,他师傅就晓得没希望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师傅一出油葫芦办
公室,就对人说,不要去求情了,求也没用,油葫芦是来报仇雪耻的。
沈三妹就去找阿珍,她对阿珍说:油葫芦是来报仇雪耻的,他师傅去求情都没
给面子,看来只有你去了。
阿珍不肯去,沈三妹就把一对人工双眼皮包裹的眼珠子瞪成了两只小核桃:你
这个十三点,啥人不晓得油葫芦欢喜你?我要是你,早就去了。你相信吗?你只要
发一句话,油葫芦肯定一帖药。
阿珍笃悠悠慢吞吞地说:要去你自家去,我是不会去的,我要在东市街的市场
里租个摊位,卖水果。
阿珍不想去找油葫芦是有她的道理的。想当年,油葫芦养鱼是为了赚钱,赚钱
是为了讨娘子,油葫芦认为,讨上娘子才是真正的进步。油葫芦想讨的那个娘子,
其实就是阿珍。结果,油葫芦养鱼没赚到钱,还赔了本,一百五十元本钱,还是问
阿珍借的。
那时候,一个小青工,月工资拿到手里才四五十块钱,吃饭穿衣、日常开销,
哪里还有余钱存下来?阿珍却很会省,饭么,吃爷娘的;衣裳么,买块料子自己在
缝纫机上做;平常没事么,还让她阿嫂从乡办缝纫厂里带点撬贴边的活回来做,阿
嫂给她记件数的,一个月下来,也有好几块。就这样,阿珍一个月贴花十块,一年
多才省出这一百五十块钱。结果,油葫芦把钱扔到鱼塘里没有收回来。油葫芦就对
阿珍说:借你的钞票,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还你的,我还要送给你一件裘皮大衣,你
欢喜狐狸皮还是狗熊皮?
油葫芦真是狮子大开口,脸皮的厚度远远超过狐狸皮和狗熊皮。阿珍指了指他
油迹斑斑的工作服说:我看你现在连自己身上这层皮都保不牢了,你就好好上班吧,
不要再两投三兼、七想八想了。
说完,阿珍就抱着她的语文、代数和英语课本,去成人高复班听课了。油葫芦
早就听说,阿珍去上高复班,不是真的要考大学,她是去陪高林读书的。高林也是
他们班的同学,学习成绩一向很好,谁都认为他肯定能考上大学,结果不知什么道
理,成绩出来,差三分,落榜了,只能暂时在乡下的小学里做代课老师。高林不甘
心,还是想考大学,就去报了业余高复班。
油葫芦不相信,阿珍文文静静的,哪能跑去陪男同学读书?再说,那个高林,
家里条件很差,人也长得精精瘦,像只营养不良的猢狲,除了皮肤白一点,学习成
绩好一点,哪一样比得过油葫芦?阿珍又哪能看得上他?可反过来想想,又觉得不
对,阿珍这样的人,再复习十次都不可能考上大学,她不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吧?
看来事情有些凶险。不过,油葫芦这个人还是很乐观的。他想,他每天白天和阿珍
在一起上班八小时,高林每天和阿珍在一起上学两小时,相比之下,他的机会要比
高林多得多。还有,高林在乡下的小学里做代课老师,拿的是临时工资,连饭都吃
不饱。油葫芦是电器厂的工人,有铁饭碗,虽然工资也不高,但比高林好得多,油
葫芦敢向阿珍许诺买裘皮大衣,高林肯定不敢。
油葫芦是说话算数的人,他既已跟阿珍说过要给她买裘皮大衣,那他就一定会
给她买的,并且,他一定要买得早,要赶在高林考上大学之前就把裘皮大衣送出去。
他认为,找女朋友就像攻坚战,谁先把红旗插上阵地,谁就获得胜利。油葫芦的红
旗就是裘皮大衣。
阿珍是喜欢裘皮大衣的,油葫芦知道。记得念高三的时候,有一天,教历史的
顾老师骑着一辆女式脚踏车来上班,居然穿着一件长及脚弯的黄棕色裘皮大衣。大
冬天的,恰好是晨跑时间,全校学生绕着教学楼正跑得满场尘土飞扬。顾老师顶着
呼啸的北风,面孔吹得通红,像马戏团的狗熊一样骑着脚踏车摇摇晃晃地冲进了校
门,即刻,顾老师成了全校师生的观瞻中心。女同学们一边跑步,一边发出白汽蒸
腾的议论:
顾老师这两天去结婚了,刚做过新娘子,脸上的胭脂还没有揩掉。
顾老师穿的是裘皮大衣,我家隔壁的阿美结婚,就穿了这样一件裘皮大衣。
裘皮大衣很贵的,要一百多块。
你们看过电影《舞台姐妹》吧,里面有个越剧皇后,后来跟了上海滩上一个大
流氓,她就穿了一件裘皮大衣出场的,配上高跟皮鞋、玻璃丝袜,那才叫好看。
最后一句,是阿珍说的。阿珍难得发表意见,一发表,很多女生都想起来,好
像裘皮大衣的确不应该像顾老师那样穿的。最后,她们一致认为,顾老师的涤咔长
裤、黑色高帮皮鞋,以及领口露出一截很厚的玫瑰红绒线衫,都是与裘皮大衣不般
配的。当然,她们的参照是《舞台姐妹》中的越剧皇后。
阿珍说的话,油葫芦听到了。油葫芦就想,要是阿珍穿上裘皮大衣,和电影里
的越剧皇后一样,配上高跟皮鞋、玻璃丝袜,那肯定不是一点点的好看。那时候,
油葫芦就喜欢上阿珍了,话说回来,班里的男生,又有哪个不喜欢阿珍的?阿珍长
得漂亮却不张扬,成绩不好心眼倒蛮好,这样的女生,最讨男生喜欢。
油葫芦开始策划买裘皮大衣的行动了。他看上了厂里的一只电泵,这只电泵早
已报废了,在仓库外面一个被人们遗忘的墙角里躺了好几个月,与报废电泵躺在一
起的,还有几只废木板箱和一堆锈迹斑斑的烂铁皮。那些日子,油葫芦几次三番地
在这个被大多数人遗忘的角落里流连忘返,最后,他宠幸了那只被长期冷落的电泵。
电泵出了厂门,电泵变成了两百块钱,最后,变成了一件裘皮大衣,不是狐狸皮,
也不是狗熊皮,而是水獭皮。
油葫芦抱着水獭皮大衣送到阿珍家里时,阿珍正坐在八仙桌边就着一碗咸菜炒
毛豆吃晚饭。阿珍刚喝了一口开水泡饭,正用筷子挑起一撮咸菜送进樱桃小嘴,油
葫芦和裘皮大衣就一起卡在了阿珍家低矮的门框里。油葫芦感觉到阿珍的眼睛亮了
一亮,然后,他就让自己和裘皮大衣一起耸在了阿珍眼前。
阿珍抬头看了看油葫芦,又看了看他满满一怀抱灰色的毛皮,嘴里含着一口开
水泡饭,说出了一句散发着咸菜味的话:你哪能抱着一只大灰兔啊?
阿珍真是不识货,水獭皮可是名贵皮草,居然认作兔子皮,油葫芦就有些出师
不利的感觉。但他很快调整自己,作出了必要的解释。阿珍继续吃她的泡饭,油葫
芦对裘皮大衣制作材料的详细说明随着泡饭的进食进入她的听觉系统,等她把一碗
泡饭吃完,油葫芦已经抖开大衣,双手捏着衣领,满面含笑地说:阿珍,试试吧,
看看合不合身。
阿珍没有试穿,阿珍放下饭碗,抱起一叠语文、代数、英语课本,一边朝门外
走,一边说:来不及了,我要去上课。
油葫芦再一次感觉到这场还没有真正打响的战役显见的败相,然而,他总是说
话算数的,他是男人。油葫芦把裘皮大衣放在那张八仙桌上,跟在阿珍屁股后面出
了门。跨出门槛时,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只巨大的灰兔子匍匐在桌
上,仿佛正津津有味、乐此不疲地吃着它面前的半碗咸菜炒毛豆。那时候,油葫芦
清晰地预感到,这场以裘皮大衣为旗帜的攻坚战,结局将凶多吉少。
三个月后,有一天上班时,保卫科长来到车间,他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招了
招手,方向是油葫芦的那台车床。保卫科长招的肯定不是车床,油葫芦很拎得清,
他冲着保卫科长远远地点了点头,关掉车床,朝阿珍很有风度地笑了一笑,向门口
走去。
油葫芦一出车间,就被请到一辆早已停在厂门口的警车上去了,并且,他这一
去,就没有回来。阿珍终于知道油葫芦买裘皮大衣的钱是哪里来的了,那段日子,
她吓坏了,她很担心保卫科长会再次出现在车间门口,也向她招招手,然后,她也
被请到那辆警车上,从此一去不归。当然,她的罪名,可能是窝藏赃物,也可能是
同案合谋。她甚至还找高林商量怎么办,高林白脸上的两条眉毛一皱,反问道:油
葫芦还欠你一百五十块钱,裘皮大衣不是他拿来抵债的吗?
阿珍紧张的心情就此一松,关键时刻,女人身边就该有个男人。阿珍欣赏的,
就是高林这样的男人,他不庸俗,不关心街头巷尾、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有理想,
有追求,学习好,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他一直没有放弃过,照这样努力,早晚会
考上的。
保卫科长没有再一次出现在车间门口,阿珍也不必澄清裘皮大衣的来历了,油
葫芦却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阿珍觉得很内疚,油葫芦是为了送她裘皮大衣才坐牢
的,然而反过来想想,阿珍又觉得很吃亏,油葫芦判了刑,那一百五十块钱就收不
回来了。虽然裘皮大衣抵得上这个价,但这一件,哪能是灰色的呢?油葫芦真是的,
啥眼光,为啥不买黄棕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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