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些年,我们刘湾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一片荒凉的海滩,现在造起了中
国最大的国际机场;迪士尼游乐场和高尔夫球场一开出来,刘湾镇就成了上海最大
的休闲度假地;麦当劳和肯德基不远万里从美国开到了这里,生意还不是一点点的
好。用一个时髦的词汇来说,我们刘湾镇,现在已经是“国际化”的刘湾镇了。当
然,我们刘湾镇人的观念,也发生了天大的改变。世上最时髦的物事我们都见识过
了,大老板油葫芦塑造出一个“水果西施”来,也就没什么不可以接受了。当然,
大老板油葫芦为啥不去塑造沈三妹,而要塑造阿珍,这道理,我们刘湾镇人也是心
知肚明的。
相比阿珍,沈三妹就要落魄一些了。沈三妹下岗了,她写的留厂申请报告没起
作用,她买了一身新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找油葫芦,也没起作用。沈三妹的老公,
上海牌手表男人,以前是供销社钟表店里的营业员,后来,钟表店差不多变成了钟
表博物馆,多少年了,那几只老钟表依然摆在柜台里,挂在墙壁上,积满了灰尘,
根本卖不出去,更不要说修理钟表了。现在的刘湾镇人,年轻的,大多用手机看时
间。老年人是不用看时间的,眼睛一睁,去西市街上的茶馆店,泡一壶茶,坐到茶
馆店打烊就回家,要啥手表?戴手表的人越来越少,有手表的,也很少去修,坏掉
再买一块,没几个钱。要是很好的进口名表,那是要到专业店去修理的,沈三妹的
老公修不了。上海牌手表男人的两只大眼睛只好干瞪着,瞪得再大也没用,上海牌
手表老早就停产了,现在还有谁会用这种破表?
在沈三妹的主张下,上海牌手表男人辞了供销社的工作,在刘湾镇上开了一家
礼品店,卖的是五颜六色的卡通表,买主一般是小孩子和时尚女孩,这种表的主要
功能不是看时间,而是用来装饰搭配服装,看起来漂亮花哨,进价却便宜,三五元
一块,温州人做的。当然,卖得也便宜,十元、二十元,利润不小,但销量不会太
大。上海牌手表男人上交给沈三妹的人民币,就让她有些失望,对这个大眼睛男人,
便也失望起来。
但有一点,沈三妹还是觉得自己很有远见,那就是她的儿子,这个男小囡,果
真遗传了上海牌手表男人的大眼睛,眉毛还浓,脸庞有棱有角的,哎呀,简直就是
老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像啥人呢?沈三妹每每端详儿子,就会想起梁波罗,《51号
兵站》里的小老大。儿子是沈三妹要求进步的唯一成果,儿子有明星相,沈三妹比
较满意,一满意,就盯牢儿子的面孔看,半天看不够。可是,这世道真是瞬息万变
啊!沈三妹的思路实在来不及跟上。有一天,沈三妹正陶醉地欣赏着念高中的小梁
波罗,小梁波罗就很有个性地问:你盯牢我看啥?我脸上有播韩剧吗?
小梁波罗说话带着港台腔,听听,“有播韩剧吗”,电视里的港台明星都这么
说话,语法不正确,还漏风,牙齿没长齐似的。
沈三妹嘻嘻一笑:我家小宝好看啊!我家小宝这张面孔真是帅,将来要当电影
明星的,看看,眼睛大得来,像两只铜铃,眉毛粗得来,像两条毛虫……
小梁波罗打断沈三妹的想像:有没有搞错?现在哪里还有大眼睛的男明星?老
早过时了,你不晓得就不要乱说。
沈三妹吓了一跳:我哪能不晓得?我年轻的辰光最欢喜看电影了,大眼睛明星
不要太多哦!梁波罗、孙道临、敬爱的周总理……
小梁波罗嗤之以鼻:你年轻的辰光?那是啥年代?你看看现在的明星,周杰伦、
佟大为,哪个是大眼睛?你不是欢喜看韩剧吗?你有发现韩剧里的男主角是大眼睛
的吗?
接下来,沈三妹就听到小梁波罗的嘴里爆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名字:车太弦、金
在元、苏志燮、金南镇……
沈三妹的确喜欢看韩剧,很多女人都喜欢看韩剧,但沈三妹喜欢的原因,和一
般的女人不太一样。听说,韩国女明星都整过容,那些标志得很过分的脸蛋,都不
是天生的,都是动刀动枪改装出来的。沈三妹简直要佩服自己了,二十年前她就在
眼睛上动过手脚了,她可是刘湾镇上最早意识到可以通过改造五官以求进步的女人。
为此,沈三妹在观看韩剧时,十分自豪地把自己与剧中的女人们做着不断的比较。
沈三妹注意到了韩剧中的女明星,但她从未注意过男明星,更没有注意到,韩国男
明星居然都是小眼睛。小梁波罗这么一说,沈三妹就想起,她最喜欢的中国明星陈
道明、张国立,还真的是小眼睛,对了,还有那个姜文,那个葛优,那个濮存昕…
…要命了,哪能全是小眼睛?这么想想,沈三妹就觉得自己很失败,年轻时要求进
步的唯一成绩居然也被否定,简直一败涂地!
沈三妹一旦发现如今的明星都是小眼睛后,就看不惯她男人的大眼睛了。最看
不惯的就是,这个男人被她一骂,就瞪着一对上海牌手表眼,死白鱼一样地发呆。
沈三妹一光火就说:当年油葫芦追我追得紧,我死活没答应,早晓得你这样没本事,
我就跟油葫芦了!
油葫芦追的是阿珍,不是沈三妹。沈三妹大概得了臆想症,仿佛世上所有的幸
运原本都应属于她,只因嫁了一个倒霉的大眼睛男人,她的生活就变得像上海牌手
表一样,落伍得惨淡。
沈三妹通过自己的眼睛和男人的眼睛,认识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小眼睛可
以开刀开大,大眼睛是不可能开刀开小的。沈三妹还认识到另一个道理:大眼睛不
能变小,命运却是可以改变的。油葫芦帮阿珍开了个水果店,阿珍的命运因此而改
变了。沈三妹和阿珍有啥区别?除了一个是人造双眼皮,一个是天然双眼皮,别的,
沈三妹哪一样输给阿珍?沈三妹依然要求进步,她想,是不是,可以通过阿珍来改
变自己的命运?
阿珍的进口水果生意做得很好,钞票赚得不少,乡村小学教师高林发现,他的
老婆自从变成“水果西施”后,他们家的生活水平果然大大提高了。照理,这应该
是好事,可高林却没有高兴起来,高林薄瘦的腰身努力挺直着,脸上却是一派严峻,
像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志士,身在福中却居安思危着。
前些年,高林通过自学考试,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书,代课教师转正了,虽然仍
在乡校里教书,但毕竟是有文凭了,高林轻轻地松了口气,心想,这回可算是替阿
珍实现了进步的理想。然而,阿珍却轻声轻气地说:你还记得我们班的杨兵吗?现
在是刘湾中学的教导主任,他女儿考上复旦了。还有那个庄敏敏,成绩很一般的,
她老公在区重点中学教英文,庄敏敏把儿子送到澳大利亚去读书了……高林,照这
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赶上杨兵的。
阿珍的话,听似热情鼓励,实则严厉打击。高林努力争取来的进步,阿珍根本
不放在眼里。阿珍的理想,早已不是一张大学文凭了。要是他们有个一男半女,她
说不定想把孩子送到牛津剑桥去呢。好在,阿珍毕竟是阿珍,她用来举例的那些人,
都是知识分子,起码,她没有拿油葫芦来说事,这说明,阿珍依然尊重知识,还没
有在铜钿眼里窜跟头。
高林每天一早骑一辆脚踏车赶到六里路外的乡村小学,上完一天课,傍晚骑着
脚踏车回刘湾镇东市街邮车弄里的家。高林弓着腰用力踩脚踏车的身影,二十年如
一日地在刘湾镇东市街上穿行而过。高林口袋里的皮夹子,也近乎二十年如一日地
瘪塌着,没有鼓胀起来的迹象。高林忧患天下的严峻表情,更是保持至今,哪怕阿
珍当上了“水果西施”,赚到了不少钱,哪怕每个星期三阿珍都给高林做鱼吃,还
换着花样做。高林最喜欢吃鱼,但高林是很有骨气的人,有鱼吃的日子当然是好的,
但他怎么可能因为有鱼吃就在脸上堆起笑容,就以为天下无忧了呢?只是,难为阿
珍想着特意为他做鱼,星期三傍晚,高林骑脚踏车回家的时候,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的,至少,两只脚上的力气,比平日里要大一些。
每个星期三,也是油葫芦铁定回刘湾镇的日子,上午,尤董事长先在厂里视察
一番,中午与中层以上干部们吃一顿工作餐,布置一下工作,下午,就是他约会阿
珍的时间了。刘湾镇人发现,星期三下午,阿珍的水果店总是关门,国营企业似的,
好像这半天是蓝亭1039号的固定休假日。
油葫芦工作那么忙,每个礼拜能留给阿珍半天,很不容易了。他约会阿珍,不
去别的地方,就去乡下的鱼塘。鱼塘呢,也不只是一个鱼塘,边上还有餐厅、度假
村、农家乐。离鱼塘最近的一幢农家小院,是油葫芦专门包租下来的,外面看起来
很普通,里面装修得像五星级宾馆,豪华得不得了。油葫芦带上阿珍,每个礼拜去
一回,清清静静地在岸边的田埂上坐一会儿,吹吹风,钓钓鱼,累了就去水边的农
家小院里歇歇神,睡一个午觉,半天时间,就飞快地过去了。这一天晚上,高林就
会吃到红烧鱼或者糖醋鱼了。
某一个礼拜三下午,阿珍忽然提起了沈三妹的就业问题。阿珍说:三妹现在没
生活做,她老公的小店也赚不到几个钞票,你就帮帮她忙吧,看在老同学的面上。
油葫芦黑脸一沉:这个女人嘴巴不牢靠,要是让她晓得太多,要出事的。
阿珍咧开嘴角一笑:你不帮她,她的嘴巴就会咋咋巴巴到处乱说。她有求于你,
才会敬你怕你。
阿珍这个女人就是这点好,好事坏事,经由她的脑子一过滤,她都会抱以一笑。
油葫芦最喜欢的,就是阿珍时不时的一笑,轻描淡写,又善解人意。油葫芦就说:
那你关照沈三妹,鱼塘聘请她来管理可以,不过顶要紧的是叫她管理好她的嘴巴,
不要到处乱说。
阿珍又是一笑:晓得啦!
这会儿,鱼塘就像一个女人,随着风起风落,这个女人一会儿是妙龄少女,一
会儿是皱皮老太婆,变幻莫测的。风静的时候,鱼塘就是少女,水面就是少女的皮
肤,光滑得像一面大镜子,阳光落在水里,如同一整片闪着光亮的粉绿绸缎被面,
被面下,睡着大群大群安逸的鱼儿。风一过,鱼塘就变成了老太婆,水面上生出无
数皱纹,一面镜子碎成了千万面小镜子,太阳裂成了千万块碎光斑,粼粼波光闪烁
不断。
刘湾镇靠近海边,没有风的日子很少见,所以,鱼塘大多时候就是一个皱纹丛
生的老太婆。阿珍其实不会钓鱼,煞有介事地坐在鱼塘边,只是装装样子。鱼线一
会儿飘到东,一会儿飘到西,鱼上钩了,油葫芦不提醒,阿珍都不知道要拉竿。这
会儿,阿珍感觉到手里沉甸甸地一动,鱼竿弯成了一张弓,刚想提,又一阵风吹过,
竿头一轻,上钩的鱼就逃走了。阿珍就叹了一口气,把鱼竿放在草地上,幽幽地发
愁:唉!高林已经问过我两次,为啥每个礼拜三都吃鱼。
油葫芦张嘴笑,脸上漾出两波得意的笑纹:你告诉他,是我尤武良请客。
阿珍说:你可不能欺负高林,高林也是你的同学。
油葫芦就像狗熊抓小鸡一样一把拽过阿珍:高林高林,只晓得高林,你啥辰光
做鱼给我吃?
阿珍推开油葫芦:你不是早就吃腻了吗?
油葫芦就“嘿嘿”笑着说:你做的我就吃,下趟我到你家里去吃饭,叫高林作
陪。怕啥?老同学一起吃吃饭,很正常。
阿珍就红着面孔一笑:亏你想得出,高林又不是不晓得,你送过我一件裘皮大
衣的。
那是古代的事情了吧?那件裘皮大衣,蹩脚得一塌糊涂。我在淮海路一家皮草
行里看见一件,那才叫好,意大利进口紫貂皮的,不贵,六万八千块。你要欢喜,
我们就买下来。
阿珍:钞票长虫了?钞票太多就去捐给灾区,我才不要裘皮大衣。那件水獭皮
的,藏在箱子里二十年了,一次都没穿过。
油葫芦看了一眼阿珍,很正经地说:你回去打开箱子看看,你会发现奇迹的。
啥奇迹?
箱子盖头一掀,爬出来一群小水獭……
油葫芦哈哈大笑,阿珍忍不住捏起拳头,又给油葫芦做了一次刚入行的按摩小
姐。油葫芦便丢下鱼竿,拉起阿珍的手,向塘边的农家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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