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F 大学后门小街上新开了一家名为“上海饭碗”的中式自助餐厅,菜肴价钱不
贵,花式品种却很丰富。上海地方小菜和各式点心的美味,让吃惯汉堡包比萨饼的
廖嘉平感觉十分新鲜,尝过一回就爱上了,还在班里同学间做了宣传广告。此后每
天中午,一群肤色不同操各种语言的外国留学生便会蜂拥而至“上海饭碗”,为这
家中式快餐厅增添了独特的人气。餐厅老板也颇具经营头脑,见餐厅里来的外国留
学生多了,索性放长线钓大鱼,在餐厅门口添置了自动咖啡机和一次性纸杯,供就
餐客人随意免费饮用。老板知道不管中国人外国人,天底下当学生的口袋里钱都不
多,弄点小恩小惠才好长久拉住生意。
这天是班上韩国女孩李真玄生日,她一个多星期前就把涂着黑紫色唇膏的小嘴
凑在廖嘉平耳边说:“我要你帮我操办生日派对,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我爸妈为了
让我生日过得开心,这个月特意往我信用卡里多打了两千美元呢。”
廖嘉平其实不喜欢看到这张黑紫色的嘴巴在自己眼前晃动,可他躲避不掉李真
玄,她总是寻找一切机会黏在廖嘉平身边。渐渐地课堂上廖嘉平身边座位即使空着
也没有人去坐,大家都心照不宣把那个位子留给韩国女孩。廖嘉平对李真玄说:
“我每天很忙,晚上要打工,没有时间帮你操办生日派对的。”可韩国女孩当着全
班同学的面公然挽住廖嘉平胳膊道:“我喜欢你,我要做你的女朋友。你晚上没空
就中午好了,反正我的生日派对要你来操办。”
教室里发出一阵夹杂着口哨声的哄堂大笑,这些原本生活在地球各个角落的男
孩女孩们,为了学习汉语的共同目标来到中国,并非个个都像廖嘉平那样早出晚归
边上课边靠打工养活自己。跟中国人尚存在语言交流障碍的外国留学生们,虽身处
上海这个繁华大都市,课余时间仍不免感觉孤单无聊,因而恨不能天天找出些新鲜
刺激活动来消耗充沛的青春精力。李真玄在众人起哄声中愈发胆大起来,要挟廖嘉
平说:“你不帮我办生日派对的话,我就当着大家面在你脸上留个唇印,你信不信?”
廖嘉平尽管出生在海外,身上多少还保留着一点中国传统文化印记,他不想让这个
骄横的女孩把事态扩大,赶紧答应下来:“好吧,好吧,我来操办,派对地点就在
学校后门的‘上海饭碗’餐厅,中午下课后全班一块去。”廖嘉平给快餐厅老板打
了个电话,预订下十个餐位。餐厅老板笑都笑不动了,一口一声“廖先生我怎么谢
你啊”。
廖嘉平和一群外国留学生走进“上海饭碗”餐厅时,老板已将两排“火车座”
位子拆开,拼接成一个乒乓台大小的派对长桌。寿星女孩李真玄高兴万分,一把将
菜谱扔到廖嘉平跟前:“你尽管捡好吃的点,别嫌贵,反正今天统统由我买单。”
这家餐厅的菜大多经济实惠,廖嘉平往常只消花费二十来块钱就能有荤有素连汤带
饭饱餐一顿。今天为了让李真玄感觉有面子,廖嘉平把“上海饭碗”里那些价钱稍
贵的菜点了个遍,还点了各式小点心,长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引来各国留学生大
呼小叫着扑向中国美食。
廖嘉平无意中看见房东周先生和周太太也来到这家餐厅用餐,今天这夫妇二人
衣着都很正式,周先生头发上好像还打过发蜡,溜光水滑,周太太则描了眉又抹口
红,看上去也比平常年轻许多。周先生周太太没有看到廖嘉平,他们兴致很高地挑
选了一处靠窗“火车座”,周先生取来两杯免费咖啡,殷勤地端到妻子跟前,轻声
说了句:“Happybirthday (生日快乐)。”周太太立刻红了脸,将半张面孔隐藏
在咖啡杯后面,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竟然玩起热恋中少男少女的把戏来。可是之后
周先生和周太太两人只点了个八元钱的蔬菜什锦拼盘,外加一人一碗米饭,顶多花
十来块钱就结束了周太太的生日宴席,这让廖嘉平感觉十分意外。
韩国女孩李真玄的生日派对在廖嘉平主持下,全班留学生都很尽兴。餐厅老板
做了笔大生意,自然要答谢牵线人廖嘉平,老板以为廖嘉平是在替女朋友过生日,
便让服务员小姐把一大束粉色玫瑰交到廖嘉平手上,再由廖嘉平借花献佛送给女朋
友。廖嘉平捧着鲜花尴尬万分,而寿星女孩反倒很大方,从廖嘉平手中拿过花来,
在他脸上回赠了一个黑紫色的香吻。这群外国男孩女孩在“上海饭碗”餐厅起哄着
笑闹着,引得路人纷纷探头张望,替老板做了回活广告。
廖嘉平和同学们走出餐厅时,午后的阳光已开始偏西。廖嘉平没想到在离餐厅
不远的一处街心花园内,他又看见了房东周先生和周太太。老夫妇俩坐在一张背对
廖嘉平的长椅上,周先生吹着口琴,周太太跟随曲子节奏微微摇头,一副深深陶醉
其中的模样。廖嘉平将身子隐匿在一大片冬青树后面驻足聆听,轻风掠过,他听出
周先生正在吹奏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的《威尼斯船歌》,这首难度很高的著名钢琴
曲从周先生口琴中飘出,如同水城威尼斯运河上船夫们悠扬感伤的歌声,直到周先
生的口琴吹出最后一个轻柔长音,仿佛河面上船只已飘然而去,廖嘉平才悄悄离开。
他很惊讶一个中国普通退休教师,如何能将《威尼斯船歌》这样的世界名曲演绎得
如此精准细腻。廖嘉平甚至有点羡慕周先生和周太太,他们无需过多的金钱支撑,
照样能将生日派对办得体面而浪漫,这是廖嘉平和李真玄们做不到的,那样的浪漫
得由生命底气来充填。
星期天上午,廖嘉平在楼道里遇上逛完农贸市场回来的房东夫妇,他想起那天
飘荡在街心花园的《威尼斯船歌》,便说:“周先生,您吹的口琴曲真好听,我也
喜欢《威尼斯船歌》,上中学时就会用钢琴弹奏了。”
周先生喜出望外:“小廖,真想不到你我还互为知音呢。我上中学那会是口琴
大师石人望的嫡传弟子,你大概没听说过石人望这个名字吧,可你父母或是祖父母
那样的老上海人一定知道。哪天你来我家里听老唱片吧,我至今保存着石人望大师
吹奏的好些名曲呢。”
可廖嘉平好像总也挤不出时间去听周先生的老唱片,他除了上汉语课和打工,
还得参加HSK 考试(汉语水平考试)。如今懂汉语的人吃香了,世界上许多国家大
学生都视这纸证书为找份好工作的敲门砖,廖嘉平日后想当文化经纪人来往于中国
和澳洲之间,更少不了这张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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