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廖嘉平没想到会在蓝晶大酒店里碰到郭太太和杉杉。离廖嘉平开始弹奏钢琴的
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酒吧里只有郭太太母子二人，显然他们是有意选择这个空当
来等候廖嘉平的。杉杉迎上前来：“廖哥你怎么老也不来我家玩？我带了《帝国战
争》升级版送给你，我已经玩过了，不过你在这地方弹钢琴可比我家客厅气派多了。”
杉杉毕竟是孩子，还不会掩饰真实情感，廖嘉平确实是他为数不多且真正合得来的
家庭教师兼玩伴之一。

    郭太太紧接着儿子话说：“小廖啊，杉杉这孩子重情意，天天缠着他爸爸要来
酒店找你，不晓得你是否看见过我家先生啊？”郭太太今天只化了淡妆，看上去脸
盘不如往常那般阔大，神情也显得柔和了些。

    廖嘉平说：“郭先生来这儿喝过酒，也跟我说过，我有时也很想杉杉的。”

    郭太太追问道：“那他是一个人来喝酒的吗？有没有别人陪他呢？”

    廖嘉平突然明白了郭太太这番话的真实用意，原来她是找上门来刺探丈夫行踪
的，于是廖嘉平不想再回答郭太太任何问题，而把视线转向杉杉。

    杉杉说：“廖哥，我比以前喜欢一点点钢琴了，你还来给我当家教好不好？”

    廖嘉平说：“钟小姐不是你的家教吗？你不会要两个钢琴教师吧。”

    郭太太又开始插话道：“哼，那个钟小姐恐怕不是来给我儿子当家教的，再当
就要当到我床上去了。”郭太太眼中忽然溢出泪水，而她这几句意思隐晦的话按廖
嘉平现有的汉语水平根本无法理解，他只好继续把目光留在杉杉脸上。

    杉杉扯住廖嘉平衣袖说：“廖哥，我和妈妈都不喜欢钟小姐，只有我爸爸喜欢
她。你来给我当家教好不好？我保证好好听你的话，你叫我怎么练琴就怎么练。”
杉杉说完看了母亲一眼，这些话本来就是母亲教他说的，待会回家母亲得给他一百
块钱。

    郭太太用垫在咖啡杯下的餐巾纸按了按眼角泪水，万分诚恳地说：“小廖，你
给杉杉当家教时受了委屈，都是我不好，我今天带着杉杉给你赔礼道歉来了，请你
看在孩子面上回我家去当家教吧，我可以把原来的工资翻倍给你。”

    廖嘉平说：“郭太太，请原谅我不想再当家教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觉得杉
杉不太喜欢钢琴，他有很多东西可以学，不一定非弹钢琴不可啊。”廖嘉平想起钟
亭亭曾经说过她想找个有钱的男朋友，那这个男朋友是不是郭老板呢？尽管廖嘉平
内心并不赞同一个女孩子去跟有家室的男人谈情说爱，但那是钟亭亭的个人选择，
他不能帮着郭太太去赶走钟亭亭。

    酒吧里客人多了起来，廖嘉平该工作了。他向郭太太和杉杉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坐到琴凳上，翻开今晚的乐谱。郭太太也站起身来，对着廖嘉平后背讥讽道：“哼，
别以为你不帮忙我就没办法了，我照样会把那个姓钟的小妖精赶出门。”

    杉杉临走时想把《帝国战争》游戏卡留给廖嘉平，被郭太太一把抢过：“送给
他干什么？扔进黄浦江还听个响呢。”可惜廖嘉平没有听懂郭太太的话，他非常礼
貌地将郭太太和杉杉送离酒吧。

    廖嘉平筹满了两千块钱，他请周先生陪同去买电子琴，想在新年到来之前把这
份礼物送给民工小学的孩子们。周先生很高兴作陪，他们来到市中心一家大商厦，
那儿有整整一个楼层都卖乐器。电子琴种类很多，可最便宜的也要五千多块钱，廖
嘉平看着那些价格牌子倒吸一口气，他没想到电子琴在中国会卖得这样贵。卖琴的
女售货员说：“这里的电子琴全都是进口产品，现在中国孩子娇贵，做父母的也肯
花钱为孩子智力投资，谁还买国产琴啊？”

    廖嘉平把手伸进口袋，触摸着那两千块钱，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周先生觉察
出他的窘境，说：“小廖你只管挑琴好了，余款由我来付。”周先生从包里取出廖
嘉平十分眼熟的那只信封，里面正是他付给周先生的房租。

    廖嘉平一把拽住周先生的手说：“周先生这不可以，我住您家的房子当然该付
房租，给民工小学买电子琴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能让您付钱。”

    周先生笑道：“你以为我把房子租给你真是为了赚取房租吗？其实我也是想为
民工小学的孩子们积点钱添置学习用品。既然现在你我想到一块去了，这钱谁出还
不是一样呢？！”

    廖嘉平这一刻想起周先生在“上海饭碗”餐厅为周太太过的那个简朴生日，忽
然感觉眼眶湿润了。周先生夫妇俩并不缺钱，但却过着上海人眼中近乎节俭到极点
的生活，他们如此慷慨地将钱捐赠给那些民工孩子，又图什么呢？

    周先生似乎猜到了廖嘉平的疑问，笑道：“我们夫妇多少年来已经习惯了过节
俭日子，以前儿子在的时候，我们想把省下的钱统统留给儿子孙子，中国人世世代
代都这样做。如今儿子不在了，我们也不想改变生活方式，所以就把爱儿子的那份
心思用在民工小孩身上，那些孩子长大了一样对国家有用。”

    廖嘉平决定接受周先生的好意，他挑选了一架日本“雅马哈”电子琴，和周先
生一块付了钱，等不及商店隔天送货上门，两个人互相搭把手就把电子琴扛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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