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看房子跟看人一样。”
房屋中介穿着黄背心汗涔涔地吃力爬上楼,她缓慢跟进,每一格都气喘吁吁,
忍不住开始敏感起来:不知是自己身体原本就这么差还是发病征兆?体力跟时间一
样都在分秒流失。医院打过几次电话来都被她挂掉,她知道不外是住院治疗那些话,
她要去住院干什么?她可不要跟父亲或公公一样,把余下生命都浪费在床上,她浪
费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喜欢的看第一眼就会喜欢!不喜欢的,唉呀你看格局装潢挑挑拣拣杀价个老
半天,最后还是不会买。”
精品公寓最顶层,上个月才新盖好连电梯都还没通,中介一边擦着汗一边将窗
户打开通风。她跟随脚步走进偌大空旷客厅,忽然一阵没来由激动,她已经可以在
脑中浮现这栋楼的未来预想图,这边放沙发那边放液晶电视,四房一厅一卫,标准
的小家庭配置,高级的是这里连冷气都装好了,每个房间都有。厨房干净,料理台
静悄悄靠着,那么主卧房里该添个大衣柜收藏当季衣物,化妆台上堆满专属个人粉
底眼影盘,书桌计算机自然也不可缺,她不知道有多久没坐在书桌前好好看完一本
书了。另一间比较小的或许可以当育婴房,婆婆老催他们生个孩子,她望着家里那
挤得满满的一屋子家具,她和丈夫加上公婆还有个嫁不出去的小姑,这种空间叫她
怎么能让孩子出生?即使丈夫捱不住婆婆命令每夜欺身过来,她仍是固定躲到厕所
吞服避孕药,还得背靠着门挡住,以免公公老是不敲门就乱推一通。
她抬头望见正对客厅的窗户,皱了皱眉:“怎么没大窗帘?这种百叶窗也太不
隐密了些。”中介急忙从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沓资料翻开:“太太,这间就是设计
成这样呀,顶楼房子装百叶窗才方便看风景,你瞧这view多好,我们就主打这个,
晚上跟老公两个人甜蜜看夜景,你看其他栋公寓都会被101 挡住,这里可不会,跨
年放烟火时都看得清清楚楚……”
甜蜜看夜景?她不太懂中介在说些什么,中介理着小平头,看来也不过二十几
岁的年轻模样,从他眼睛里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快要结婚的OL,还是寻
觅新居的有钱少奶奶?不管怎样,总该是个充满爱的女人,正在为美好新居作准备。
她走近窗户看着自己倒影,眼前的她把最好一套衣服穿上身,还穿了丝袜,自结婚
以后就没有穿得这么整齐过了,一贯总是POLO衫配上松垮棉裤,头发攥了个大结耳
后夹起,一脸“欧巴桑”模样。
她伸手推开窗,一股热风吹进来,该是下午三点多了吧,不出几个月,她就练
就一身不用看表也能准确知道时间的功夫,因为每一秒钟她都有该做的事。早上得
将小姑吃了一桌的牛奶面包收拾好,为公婆熬一锅粥,即使他们总挑剔半天但仍要
意思意思做到,接着赶往菜场买菜就花去一个上午光阴,每日三餐她总如临大敌般
战战兢兢,唯恐哪里不合口味。饭后小姑回房仍剩她一人收拾,婆婆老爱三不五时
捡些零碎杂物回来当宝似的收藏,她不敢丢,只得蹲在那将所有物品分类叠好,一
箱箱地往角落堆。再放不下,婆婆直入她和丈夫卧房自行翻找着位置摆放,她见所
有私人物品都被翻乱了也不敢吭一声。
婆家亲戚多,时常接到电话说着,哪个某某某的儿子没人陪考大嫂你帮忙一下,
或谁谁谁的表妹搬新家人手不够大嫂反正在家也没事,大嫂大嫂的每个都叫得好亲
热,尤其公公住院后她事情更多,做完家事直奔医院足足陪完十二个小时,清晨回
家还得洗全家衣物,更别说小姑老是生理期弄脏内裤又不自己洗,还得让她跪在浴
室刷上个半天。丈夫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偶尔出现在病房便算做个孝顺儿子,回家
照样倒头就睡还可打场“魔兽”。
她一开始曾小声地对丈夫说不愿去医院照顾公公,她实在怕极了再度照顾病人,
原先以为了解她的丈夫能明白她心情,毕竟她是嫁给他不是嫁给他全家人,总得有
自己的生活吧!但丈夫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坐在计算机前,她明白丈夫一向懒惰不
愿花力气违背婆婆,气起来忍不住大声说:“你怎么连帮老婆说句话都办不到!”
话一出她马上听见婆婆咳嗽声,房门不能关,他们对话外面都清清楚楚,过了一会
婆婆大声唤丈夫小名要他出来吃水果,丈夫出房门之前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你
要忍耐。”客厅传来嬉笑声挟带着窃窃私语,她缩在床铺上忽然连手脚都不知该怎
么摆了,刷的一下把丈夫枕内棉絮拉开撒得满床,谁都不站在她这一边。
丈夫要她忍耐,忍耐什么呢?她知道自己从来就是一个敏感的人,每日的拥挤
和噪音并没有让她变得更加适应,一种强打起精神的生存方式。她不是没想过逃跑,
当个家庭主妇每月从丈夫那领取家用买菜,通常婆婆还会再克扣一些金额,但她总
有办法从不多的家用里再抽些零头出来,哪里菜价便宜哪里打折就往哪去,即使离
家太远她仍是一步步走去,连公车钱都省了。这样每月下来总能省个几十块,等零
钱碎钞一块一块积存到一定数量之后,她就挑个家务空当时间偷偷溜出门去,独自
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市郊的HOTEL 去,那种商务旅馆一向干净整齐,偏远地方没
客人,更不会问行踪以免推掉生意,见她一个单身女子也不会投以太多好奇眼光。
而在旅馆里她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这样待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等待时间流逝,或倒
在柔软床垫上静静地睡着,等到柜台打来电话说休息时间到了,她才把自己整理好
走出旅馆,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当她躺在旅馆床上时,她总开始无意识地编织梦境,再忍耐一下,或许再过不
久公公过世,那婆婆大概也不会活太久了,小姑如果老嫁不出去那大概也会得忧郁
症自杀吧,那么家里就会空旷安静多了。她闭上眼睛满足地想,等到那个时候或许
她的幸福快乐生活才要到来,终于能有个自己的家。
她才三十五,但自觉更像四十或五十,一个还没开花就熟烂的数字,没有任何
足以拨电话聊天的朋友,每天生活固定得像一枚指针重复绕圈,唯一的最大奢侈就
是花个几百块上旅馆,这是她生活里的小秘密,唯有这个时候她才感受到绝对的安
静与休息并为此快乐。
但那终究不是她的,等她张开眼睛看清楚了才发现她从未替自己活过,光是期
待以后以后,忍耐换来的只是永无止境的等待。
而她已经要没有时间了。
她关上窗子,转头向中介低声交代房屋文件等等安排,并商量好签约时间。没
等中介再多做询问便自行下了楼梯,外面天色已渐渐暗去,她抬头往公寓望去,看
见自己那间屋竟反映着夕阳的光亮着,那会是她的房子她的世界,只要将门关上便
能真正楚河汉界,任凭她高兴随性摆弄,轻易把三坪大的空间变为自己熟悉的国度。
从此无人能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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