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从那天开始，大小姐和阿独的夫人，真的成为好朋友，越走越近，甚至到了姐
妹般亲密的程度。不时有人看到她们一起逛街购物，说说笑笑，看不出一个见过世
面的阔夫人与一位内地乡村女孩的距离。一个高挑洋气，一个娇小腼腆，倒也是互
补的画面。有人嫉妒地说：“大小姐真精怪，为自己挑了个陪衬人！”

    奇怪的是，阿独却再也没有去过大小姐的府上。连大小姐过生日，也只有阿独
的夫人孤单地提了蛋糕前去。有人就此请教过大小姐的经纪人谢先生。谢先生摇摇
头，不肯解释，只是说：“主人的事情，我哪里知道！”他越是作高深状，旁人的
猜测就越花样繁多。不过，到底猜不透，一向知恩图报的阿独，究竟为什么与大小
姐搞拧了，连她的门也懒得进。

    这个谜语还没来得及破解，石破天惊般，关于大小姐破产的消息，却突然传开
了。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院落，艺术品圈内，无论是与大小姐过往多的，还是
浅浅的点头之交，均吓得目瞪口呆。泰坦尼克会下沉吗？身边巨轮下沉所激起的漩
涡的恐怖，远远大于银幕上的景象。与这消息一样骇人，并迅速传开的消息是，大
小姐忠心耿耿的经纪人谢先生，在这恐怖降临的同时，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阿独的夫人正好去大小姐家闲聊，很快，她气急败坏地赶回自己家，把
上述噩耗报告丈夫。她进门时，阿独站立于书桌前，悠悠地端详着刚书写完的条幅，
闻讯脸色大变，手中的毛笔跌落在条幅上，墨汁在宣纸上化开去，随意涂抹成一片
山水，形状很难描述，得于天然，自成一趣。阿独叹道：“在劫难逃，天意啊，天
意难违。莫非我也是无意中害了大小姐？”

    夫人惊异：“与你何关系？大小姐是被坏人坑骗了，轮得到你吗？”

    阿独摇摇头，“你不懂，不懂。人事险恶，你想像不到，我也是不愿让你惊吓，
才少对你讲那些。”阿独对夫人一直敬重，决不因为她从小地方出来而轻看她。朋
友们总是羡慕这对夫妻相敬如宾。不过，阿独很少对她讲生意上的复杂情况。阿独
还对好朋友们说过，男人，能让自己的妻子，远离世俗的狡诈和阴险，让她多保留
一些单纯，是男子汉的本事。妻子明白他的心意，也懒得多问他生意上的情形。这
次，事关大小姐，她不得不细问：“你倒是说说清楚，我急得六神无主了，你还慢
悠悠的！”

    阿独瞥她一眼，问：“你觉得那谢先生如何？”

    “看上去文雅得很，对大小姐也一直在理上。要不是听到他突然失踪，我如何
能把毛病想到他头上！”夫人纳闷地回答，“不过，刚才大小姐对我伤心地说，谢
先生以前跟她先生，后来又一直跟她，前后二十多个年头，他们向来待他不薄。没
想到，最后是栽在谢先生身上。”

    阿独神色黯然，“那天在她府上吃饭，我感觉谢先生不对头，又说不清楚。何
况他是大小姐多少年的心腹，我更不便乱猜疑。”

    “你那天就感觉不对？”夫人十分奇怪，“饭前饭后全谈得开开心心，哪里不
对了？”

    “毛病是出在看大小姐藏品的时候。”阿独忧郁地说，“我明白大小姐的意思，
是想让我掂量掂量她的宝贝。谢先生开始是有意阻拦，说今天吃饭谈话累了，以后
再看。当大小姐坚持打开库房时，他又故意提醒我，大小姐的身家性命全押在这些
收藏上，藏品就是大小姐的命根子。我自然听得明白，他在警告我慎言少语啊，看
出毛病也不能说！”

    夫人猛然醒悟：“如此说，你那天看出一点问题了？”

    “岂止是一点问题！简直是天大的骗局！你记得大小姐是如何津津乐道那些宝
贝藏品的来历和故事吗？每件宝贝的来去总有完整有趣的情节。事情太完美了，就
更加蹊跷。几千年的动荡，真正的好故事多半是泯没的，讲得头头是道的，八九是
后人编纂！”阿独愤愤地说。

    夫人恍然大悟。她记起来，那天饭后，当大小姐讲述藏品故事时，比如那些战
国竹简如何逃离秦始皇的大火流传至今，那把皇宫的龙椅如何流转到英国宫廷又如
何被她求得，这些离奇曲折的戏剧情节，让自己听得沉迷不已时，阿独却始终不失
礼貌地微笑着，若不是大小姐盯住他问什么，他不吭一声。

    夫人叹道：“你为什么不向大小姐点明啊？”

    “我能说吗？那是她寄托人生的心血！她的多少家产扔在这里面啊？说穿了，
就是要她跳楼去！再说，那还不是偶然在拍卖场上当的问题，肯定是有黑社会集团
瞄住了大小姐的财产，按她喜好故意做出假文物骗她上钩。所以才会有那么精彩的
故事附带送过来！那水深啊，我摸不清，哪敢乱说！”

    “所以后来你干脆不愿去大小姐家？”

    “你知道我的脾气。要我说假话，说不像。说真话又要她的命。我只能躲开啊。”

    夫人不解地又问：“你只是不讲出藏品的毛病罢了，为什么又说你无意中害了
大小姐？”

    阿独长长地叹气，“人心险恶超过你我想像。谢先生可能有毛病，我猜到了。
但他毕竟是多年的家臣，哪里能够吃人不吐骨头啊？我想，他估计我看出了藏品的
问题，担心我总有一天要抖露开来，所以干脆痛下杀手，把大小姐的钱财全部糟蹋
光，然后溜之大吉了！”

    阿独把事情分析到这个程度，聪明的夫人自然是清楚了。夫妇二人，为自己的
救命恩人的命运，唏嘘不已。因为大小姐已经把形势的严峻，向阿独夫人交底了。
如果谢先生仅仅是卷走大小姐的浮财，日子还能过下去。大小姐的失策在于过于相
信先生的老臣。谢先生向大小姐建议，由于近年来收购藏品已经把资产用去大半，
为了收藏的后劲，应该做些金融生意，赚点钱。大小姐知道，自己的先生活着的时
候，家产的积累，主要是靠了金融的交易，这谢先生又向来是先生的主要助手。先
生夸过谢先生，说他做期货交易，绝对高手，几乎没有过大的失误。大小姐听了谢
先生的话，把手头活络的几千万资金悉数托付谢先生进行期货交易。现在，谢先生
突然失踪，期货账号已经被交易所冻结。可怕的结果是，不但原有的资本输光了，
因为做的是大数额的杠杆交易，平仓的结果，大小姐反倒亏了几千万。

    现在，为了还债，大小姐急于把藏品脱手一部分救急。要阿独夫人回来问老公，
能不能迅速找个大买家接手。

    阿独仰天苦笑，“她哪里知道，所有的藏品，自认为最贵重的那些全是假的，
真品屈指可数。统统出手，也卖不到一千万！”阿独停顿片刻，又说，“大小姐的
资产，最值钱的，也许就是她住的别墅了。”

    夫人几乎要哭出声来，“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要逼得大小姐走投无路卖房子
啊？”

    阿独低头，许久不语，听夫人嘤嘤地抽泣起来，才伤感地道：“不是我不想办
法。她对我们有大恩啊。如果是几百万的事情，我找朋友周转周转。现在是几千万
的窟窿，你想我有多少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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