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夫人应该记起从出租车上下来时的对话。当时阿独问过：“只要能救大小姐，
你什么全舍得拿出来？”当时，夫人的回答是十分肯定的。她没想到，丈夫的意思
是指向这块玉玺。

    阿独与安徽女子结亲的消息传开后，有好事者说过，安徽乡下古物多，那女孩
子的背景，又是世代私塾之家，既然是嫁给大拍卖师，也许有宝贝做陪嫁呢。阿独
听了这些传言，一笑了之，从来不做什么解释。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有人嚼舌头。
这是对付传言的智者的办法。

    传言，还算有点儿依据。妻子从老家嫁到上海，父母确实把传家之宝给了女儿。
那方和田玉，一看就知道是极品。冻脂一般，晶莹剔透，温润委婉。它还不是一般
的玉器，而是一枚唐代的“皇帝之宝”，当然就是所谓的玉玺了。世代私塾人家，
颇有善心。太平军败亡之际，军队被清廷的铁骑赶杀得丢盔弃甲，四处逃命。一位
受伤的将军，就是躲在阿独夫人祖上的塾馆中，保住了性命。凶险过去，将军的伤
也养好，打算回故乡躲藏。临别，出于感恩之心，把身藏的宝物，这方唐代的玉玺
送给主人。据他说，这方玉玺，是在某次战役后，一个被俘的清军将领，为了活命，
用以贿赂他的；那清将也说过获得此宝的途径，原来是从某富商巨贾家中掠夺而来。
私塾之家，见自己的女儿能嫁给专业从事拍卖的文物鉴赏专家，觉得家中的宝物有
了可靠的去处，也就慷慨地把玉玺做了陪嫁。

    阿独得此宝物，自然是无比兴奋。玉玺的来路，听着也比较可靠。夜深人静之
际，夫妇俩常常取出玉玺欣赏把玩。时间长了，行家阿独，渐渐从欣喜中冷静下来，
他终于看出了毛病。那方和田羊脂玉，毫无疑问是极品，不过，有一个极小的非常
容易忽视的不足。在灯光下仔细观察，能从侧面看到一条细微的阴痕。那细痕并非
在表面，而是躲在玉的深处，是亿万年前生成时自然带来。雕刻师在刻“皇帝之宝”
四字时，努力想将这阴痕遮盖了，并且也做得十分成功，连阿独那般犀利的目光，
亦被蒙骗了多日。只是因为这是自家之物，有的是时间细细琢磨，否则还真被骗过
去了。

    阿独感觉不对头。古代，给皇帝治玉玺，那是比天还要大的事情。所选玉料，
是万里挑一，不敢有丝毫马虎。否则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何况还要找高明的
雕刻师，故意遮掩玉料的毛病，谁敢干？又有什么必要这么干？

    阿独对妻子说，这玉是好玉，但是，说它是皇帝玉玺，悬了。如果有问题，估
计是出在那个富商巨贾的环节。他有钱啊，就有人会造了假玉玺去骗他。造假这玩
意，古人就玩，并非现代的发明。妻子问，真假区别大吗？阿独干这行，清楚得很，
论价钱，差百倍也不止啊。夫人本来不是贪图钱财之人，笑笑道，我们又不拿它换
钱买米，就当个好东西留着玩吧。

    阿独夫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丈夫救大小姐的办法，最后是落在这方似真似
假的玉玺头上。她说过，能救大小姐，她什么全舍得，这是心里话。毕竟人家也在
关键时刻救了自己的丈夫。知恩图报，人之常情。当她看到石盘洞里掏出的东西里
有这方玉玺时，她失声惊叫，起初是因为出乎意料，自家的宝贝怎么出现在此处？
聪颖的她，立刻明白是阿独在掏东西时做了手脚，把携带的玉玺丢了进去；紧跟着，
她开始为丈夫充满担忧之心。她想起来，从出租车上下来，丈夫已经决定做什么之
后，在按大小姐家的门铃时，身子没来由地颤抖过。她深深了解自己的先生，他绝
对不会是因为心疼这方玉玺，而是害怕自己违背多少年的做人准则。夫人明白，阿
独在文物鉴定上不肯说假话，不但是业界的公认，也是他视为专业生命的底线。现
在，他把一方自己难以确定的玉玺，用这样的方式送给灾难中的大小姐，实际上是
以多少年的声望，为这玉玺卖个大价钱做了铺垫，他的内心经受得起自责的煎熬吗？

    大小姐最终没有落到破产卖房还债的地步。

    她家的石盘，被阿独发现藏有太平军宝物的消息，不胫而走。善良者说，好人
好报。妒忌者则眼红得冒火。

    大小姐处理宝物的经过，阿独没有参与。据说，那玉玺连带太平天国的金锭，
是被大小姐的海外朋友高价买去。甚至有传言，买家背后的真买家，就是那坑了大
小姐的谢先生。他骗去那么多的真金白银，现在是用大小姐的钱来与大小姐做交易。
这类事情，本在私下进行，谁也没法考证。

    当大小姐处理完麻烦的债务，想找阿独夫妇答谢时，却再也联系不上他俩。寻
不到危难中的真朋友，赵大小姐非常懊恼。为了感谢石盘给自己的帮助，大小姐在
内地又陆续捐了几所希望小学。这是后话了。

    阿独夫妇，不但在大小姐面前永远消失，并且，没有任何先兆和理由地永远离
开了上海滩，也离开了拍卖界。他的朋友们没有再见过他。

    上海滩失去了一位最值得尊敬的拍卖师。

    他为什么毅然离开视为生命一部分的行业？这秘密，被夫妇俩吞进了肚里。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