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下班，唐京提前走了一会儿。女儿要带着他宝贝外孙晚上来家里吃晚饭，
妻子谢天蓝让他早点儿回家，顺便到街上买点儿孩子爱吃的东西，他刚走到电梯门
口，办公室的秘书小王追了过来，叫住了他：唐主任，您的电话。唐京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熟人，都会打他的手机，只有公事，或者陌生人找他办事，特别是找他告状，
比如强制拆迁呀、城管打人呀之类的，才会按照报纸上的电话找到他们记者部，因
为常在报纸上见到他的名字，便指名点姓找他报料。

    小王看出了他的犹豫，又加了一句：听语气挺急的，而且说和您认识。很多人
打电话来，都自称和自己认识，其实天高地远的，八竿子都打不着。唐京心里嘀咕
了一句，但还是回到了办公室自己的办公桌前。

    拿起话筒，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自称叫边建国。他仔细想了想，不认识。
似乎看到了他片刻的踟蹰，还有那么一点不耐烦，对方立刻说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名
字：金妹，郝金妹呀，你应该认识吧？

    金妹？他沉吟了一下，这个名字，遥远而有些模糊。话筒里又传来的声音：原
来七星河农场的。

    人名和地名加在了一起，而且这地名又是在北大荒，一下子起了化学作用一样，
立刻如远处飞来的一支箭，将他射中。

    金妹，已经有三十二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惊惊地一愣后，他马上想，突然
之间，由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里传来她的名字，什么意思呢？他问道：请问你是哪
一位？

    我是金妹的丈夫。

    唐京眉头微微一皱，金妹自己不打电话，让她的丈夫打电话，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又问道：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传来挺急的声音，说金妹住在友谊医院，有要紧的事急于想见他。

    唐京哦了一声，说道：行，有空我去医院看看她。

    对方应该听出来这是应付，有些恼火了，说：你不能赶紧来一趟吗？金妹病得
挺重的呀。她就住在友谊医院4 楼23病床。

    说出具体病床的号码，说明心情的迫切，不过，也有那么一点最后通牒的意思
：爱来不来，你看着办吧。唐京沉吟了一会儿，想怎么回答好，随手在桌上的稿签
纸上写下了这个号码。其实，无论是记这个号码，还是在应答，都是继续应付着：
好，放心，我会抓紧的。

    放下电话，唐京走出报社，开着他那辆新买不久的本田SUV ，没有立刻去医院，
还是回家了。肯定是住院出现什么困难了，比如需要帮忙找个好大夫了，否则她是
不会要找自己的，要想找的话，早就找了，都三十二年没见了，彼此的模样几乎忘
干净了，干吗突然想起了自己？

    不过，唐京想既然人家找到了自己，明天还是抽个空去医院看看，好多八竿子
都打不上的别人的忙都可以帮，为什么金妹的忙就不能帮呢？友谊医院有他大学的
同学，对于他，这是手到擒来的事。

    三十二年，其实并不算长，以为早已经是凋零的往事，就像安徒生童话里那朵
被冻僵了的玫瑰花，可以因为一个以为被彻底遗忘却渐渐清晰的名字，立刻枝叶复
苏，藤缠蔓绕起来。

    但是，这样的想法对于唐京只是烟花般灿烂一闪，回到家见到了快两岁的外孙，
就消失得连一片灰烬都随风飘散了。

    一连过了两天，金妹并没有在唐京的脑子里出现。第三天，唐京从外面采访赶
回来，下午要开编委会的，吃过午饭，社长被临时叫到市委宣传部，编委会开不了，
改到明天下午。一时没有安排，一直都安排得可丁可卯的唐京，回到办公室无所事
事了。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的时候，忽然发现了那张稿签纸，拿起来一看，上
面潦草地写着4 楼23床几个字，金妹立刻像一只漂远的球，又沿着水面向自己漂浮
了过来。

    下午正好没事，要不就去医院一趟，毕竟金妹好不容易张口了，不管怎么样，
看看她是应该的。如果有什么事情能够帮上忙，就更好不过了。三十二年没有任何
联系，连一般的朋友都算不上了，但如果能够帮上什么忙，他还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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