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午的路好走些,唐京到了友谊医院,找到病房,却没见到金妹,也没找到边
建国这个人。想想,电话里边建国说的就是这间病房,没错呀。问问病房里其他几
位病人,都摇头,有一个老头老牛一样喘着说,上午我的临床被推到ICU 去了,你
去那儿问问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唐京赶到ICU ,没有打听到金妹这个人。他想起了金妹改的郝卫兵这个名字,
又问有没有叫郝卫兵这个人的?也没有。唐京奇怪了,心想会不会是谁和自己搞了
个恶作剧?有人会这样的,有鼻子有眼的,说的跟真的似的,等你按照他提供的这
个采访线索,一去扑空,马三立的相声一样,根本就是一个“逗你玩儿”。
人都已经来了,就这么打道回府?唐京有点儿不死心。他找到住院处的办公室,
希望查找郝金妹或郝卫兵这个病人的名字。他甚至拿出了自己的记者证,记者证还
真的帮助了他,因为办公室的小护士认得这个名字,是他的粉丝呢,很快,不仅查
到了金妹的名字,还查到了金妹的主治大夫的名字,立刻帮助唐京打通了主治大夫
的电话,然后望了望唐京,沉吟了片刻,告诉唐京,金妹现在正在停尸房。说完这
句话,小护士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挺秀气的脸。
唐京完全被意外打懵了。就在三天前,金妹还活生生的,说有事要找自己,怎
么突然间就阴阳两隔了?三天的时间,阎王爷就可以毫不留情地要去一条生命吗?
唐京找到停尸房,在门口正好碰见边建国。一个个子挺高的男人,正蹲在那儿
抽烟。这是一个敦敦实实的男人,穿着有些臃肿,大概劳累过度,一脸沧桑,和常
常到健身房健身和高尔夫球场打球的唐京相比,更显得苍老,简直就是一个老树枯
藤昏鸦。
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是边建国掐灭烟头,站起身,先叫的唐京:你就是
唐京吧?唐京才想到这就是边建国了,他还以为是停尸房的工作人员呢。
他对边建国说,我来晚了。
边建国摇摇头,是她说晚了。
唐京忙问,怎么?
边建国望了他一眼,半天,才挤出一句,她早就想找你。
唐京听了这个话,心里一愣,看来金妹是有事要找我,不像自己原来想的只是
要他帮助找个好大夫那样简单。什么事情呢?他把心里的问话说出来。
边建国又剜了唐京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知道,当年《小镰刀战
胜拖拉机》就是你写的!写得好,写得我们金妹找不着北了!
说得唐京挺不好意思,刚才对自己还客气,往事一提,立刻就挥起猪八戒的铁
耙子,把自己的裤子都扒了下来,一点儿情面不留。对于知青来说,和人家战争年
代里过来的军人没法比,知青往事即使当初是如焰火般那样灿烂,如今留下的也只
是一地的灰烬,如果旧事重提,随风飘起的不过是黑蝴蝶一般的尘埃,迷人的眼睛。
但是,唐京想,金妹找自己不会是因为年轻时的幼稚而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吧?年
轻时,谁不幼稚呢?再说,所有的一切也是金妹脚底下的泡,自己踩出来的,屎盆
子不能都扣在我头上呀。
其实,唐京不知道,这还算是客气,本来,边建国还想说是你的这篇花里胡哨
的讲用材料害了她,让她在粉碎“四人帮”后车轮战般地受审查,让她后来怀的第
二个孩子流产。不过,即使边建国把这些苦水都吐出口,唐京也不会照单全收,他
又不是洪常青,担当不起金妹引路人的角色。
边建国忍住了没有说,只是点着一支烟,一下子又蹲下去,自言自语起来:她
就是爱这样在自己的心里闷着,她以为是焖米饭呢,可以把饭焖熟,闷在心里就闷
出病来了呀。大夫都说她这个病是闷出来的。要不也不会……
唐京听着,但他想像不出金妹如今是怎么个闷着法儿,以前的金妹不是个闷葫
芦的人呀,她爱说爱笑,敢爱敢恨,很开朗的一只山喜鹊呀。
唐京提出能不能进停尸房看看金妹,边建国说停尸房的工作人员已经锁门走了,
要我说你还是不看的好,人死了挺难看的,她是突然内出血,止也止不住,死得更
难看,别吓住你!
唐京没再坚持,让边建国说得他也有些害怕,还是留住金妹年轻时候的好模样
吧。其实,这样想,不过是个幌子,时过境迁之后,再美好的回忆只是停留在往昔,
再好的恋人,哪怕是曾经有过的肌肤之亲,也如一道美味的汤,早已经被放凉了,
甚至给泼掉了。
按照边建国说的那样,金妹已经变成了一个闷葫芦,突然开口说话找自己,肯
定是有什么非要说的事情不可了。那么,究竟是什么事情呢?唐京把憋在心里的话
又一次问了出来,你知道金妹找我有什么事吗?
边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瞥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唐京很不自在,揣摩不透眼光
里到底藏着什么含义。只是愤怒地说金妹找你有什么事,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别跟
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还嗔怪地说我怎么知道?你应该早点儿来问金妹她自己呀!
唐京把话又重复问了一遍。这一次,他也没好气,又不是我来找她的,是她说
有事要来找我的。
边建国没有理会唐京瞬间的表情,只是吐了口粗气,看也没看他,自言自语地
说,她到了也没说。
唐京只好埋怨自己:我来晚啦。这话说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言不由衷,好像
他老早就想要来似的。他心里其实是在琢磨,三十二年一直没有联系,弥留之际,
没有大事,金妹绝对不会让边建国给自己打电话找自己的。一定有事,她忍了三十
二年,不能再忍了。这么一想,倒让他觉得确实是有事,而且这事肯定和自己有关,
他异常好奇,或者说是很想知道个究竟了。但是,边建国就像扎嘴的葫芦一样,什
么话也不说了。
到底是什么事呢?莫非就如同沉船一样,沉在水底,再也打捞不上来了?
唐京望了一眼边建国,劝自己,也别瞎琢磨了,即使以前自己和金妹有过那样
一段交往,也属于青春期的躁动,对于双方,都是互有所求,彼此情感和思想的一
种慰藉罢了,好多事情都是挑水的过景(井)了,还能尿炕了再回头埋怨不如早睡
筛子不可吗?
陪伴着边建国在医院里办完一切手续,从病房里取出住院用的一些零碎之后,
唐京要开车送他回家。边建国说谢谢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唐京坚持着,说
没关系,我也顺道,捎带的。边建国却很固执,坚决地摇头摆手。本来说的话就是
客气,意思到了,唐京不再坚持,两人就此分手。临分手前,唐京掏出自己的一张
名片给了边建国,说:这上面有我的手机号码,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定下了火葬
的日子或葬礼的日子,告诉我一声。这话,一半出自真心,毕竟和金妹交往一场;
一半也是客气,虽说和金妹交往一场,也不是说我非得一棵树上吊死,你金妹什么
事都得我管。
想归这么想,好像他把自己和金妹已经小葱拌豆腐分得一清二白那么清爽了,
但是,已经淡忘三十二年的金妹的名字,一经出现,而且是以她突然间离世这种方
式出现,再怎么样理智,都已经无法像擤鼻涕一样把这个名字甩开了。回家的路上,
金妹在唐京的脑子里频频出现,像只皮球,越想压进水里,越是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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