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妈呢，还在镇上。苏从摆弄着镜头。嗯，还在。陈自然手里似乎总粘着一支
烟，他掸掉烟灰。还一个人。苏从将镜头微仰起，飞速按动快门，抓拍下陈自然一
瞬间的表情。嗯，一个人。淡蓝色烟雾从陈自然的鼻下溢出，仿佛升腾而起的一片
幕布。苏从再次按动快门。

    很多事情其实说不清楚。比如，到底是弄明白了四环素牙的真正根由，让苏从
有了勇气谈恋爱，还是先有了恋爱的冲动，苏从才想到去弄明白四环素牙的根由。
不管青春期的色调多么晦暗，苏从终于像身边的男生一样开始恋爱了。只是他的自
我介绍，比别人多一点步骤，先声明自己的牙不是虫牙，不是烟牙，不是发育不良，
不是疾病征兆，不是不良刷牙习惯导致，而是四环素牙。然后从四环素牙的成因、
特点到形成的社会历史背景，苏从说得耐心细致，仿佛自我介绍的必要与重要部分。

    往往，这番带点学术性质的冗长话语，听得有的女孩一脸茫然，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低下头摆弄手里的帕子，有的半途斩断话头说我们看电影去吧，唯有刘敏利，
不仅从头到尾认真听完，随后还提出了三个极具针对性的问题，一双不大的眼睛里
饱含同情和理解。

    我有两个好朋友就是四环素牙。你会不会经常牙疼？

    苏从摇头。不知道是不是药力灌注到牙质里了，我这牙蛮健康，蛮结实的。

    可以咬很硬很硬的东西吗？

    没问题，我从小就喜欢吃牛筋。为了显示牙齿的坚硬，苏从将上下牙响亮地碰
了两下。

    这种牙，会不会，遗传？

    呃，这个，不会，不会。苏从的头摇起来，从犹疑到果断，末一个不会说得很
有力。仿佛太用力了，苏从的脸热起来。苏从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的恋爱开始了，两
人还算顺利地修成正果，在两年后步入了婚姻殿堂。

    结婚前，苏从萌生过将四环素牙做一做的念头。准确说，是刘敏利这么想过。
她找牙医咨询了，有复合树脂修复法、烤瓷冠修复法和内外脱色法。牙医详细描述
了治疗过程，刘敏利也拖着苏从去给医生现场看了。长效的方法通常也是复杂的，
需要将牙髓摘除或是将牙表层磨去一毫米；也有简单点的，但效果自然打点折扣。
关键是那颗色泽暗褐突兀的小虎牙，医生说用脱色法效果恐怕不理想，用复合树脂
修复法或是烤瓷冠修复法又需要先矫形，价格也高。刚参加工作的两人手头并不宽
裕，积蓄基本投入到婚事上去了，综合考虑之下，苏从放弃了。有这份闲钱，还不
如把奥康换新呢。

    那颗突兀的小虎牙，七十岁的外婆出了个主意，让苏从镶成一颗小金牙。多漂
亮。外婆将嘴打开来，两枚牙一左一右不对称地闪闪发亮，一金，一银。苏从点头，
憋着，出来差点笑岔气。

    若干年后，四环素牙重新被苏从重视起来。不完全是陈自然抛过来的暗语提示，
还因为他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荡，与刘敏利分开，与张丽娜相识。两场震荡之
间相隔了大半年时间，两个女人之间相隔了十岁的差距。苏从发现这十岁的差距不
可小视，足以让他关于四环素牙的解释陷入泥沼地带。

    四环素牙，这名字蛮特别的。张丽娜化了烟熏妆的眼睛凑近苏从，用两手拨开
他的嘴唇，仔仔细细看他的牙齿。这是吃药弄的吗，过去有这样的药吗。苏从不得
不将头往后仰，以便嘴唇脱离开张丽娜的手。是这样的，四环素首先在国外……张
丽娜眨眨眼睛，太复杂了，去美容吧，对付这牙肯定有办法，现在科学多发达，我
相信这个不成问题的。

    苏从试图再从头说起，但话头被张丽娜麻利掐断。转天，她将几页打印得密密
麻麻的纸递给苏从。那内容苏从异常熟悉，其中划了红线处是四环素牙的治疗方法。
苏从拿手指着其中一行。这个要将牙髓全部烧死的，等于杀死所有的牙，听做过的
人说，没多久牙齿就变成黑乎乎的了。黑牙，多可怕。

    那有什么，黑也黑在里面嘛，外面不安瓷吗，谁会扒开你的嘴巴去看你的牙啊，
除了牙医。张丽娜拿手指点画着桌面，指尖的黑蝴蝶轻盈地忽左，忽右。

    牙是有生命的……苏从的话，被一只黑蝴蝶堵在了嘴里。我可以和爸妈解释，
但我不能拉着朋友一个个去解释吧，你这是四环素牙，是70年代的医疗后遗症，就
是说了也白说啊。我那些朋友，一个个牙齿白着呢亮着呢，大家小时候都是戴了牙
箍煎熬过来的，满口牙漂亮得像模具，谁明白你这是什么四环素牙啊。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