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去社区花园里散步。每遇晴天,花园里就人潮涌动,
仿佛集市。在人们的身前身后,总是活跃着一条宠物,主人一旦松开手里的绳子,
宠物就在草地上呼朋引伴,追逐撒欢。女儿就是我们的宠物。我和小姝坐在回廊上,
让女儿去草地里打滚。那个带着奶香的肉乎乎的身体,像绿草丛中一枚光斑,成长
的生机过于旺盛,只有不停地运动,不停地喊叫。
小姝看着女儿,突然说:我们能给她幸福吗?
应该能够。我这样回答。能否给儿女幸福,世界上最刚强或最柔软的人也不能
肯定,何况是我。我说“应该”,已经很冒险了。
可是小姝不满意,她扑进我怀里,带着哭腔说:我们一定要给她幸福!
她的话里带着决心,又含着拚死一搏的苦味。
远比我能控制感情的小姝,显然被另一种突如其来的神秘力量击倒了。
这都是那根恶毒的火腿惹的祸。
我把小姝搂在怀里。我知道这时候必须给她坚定的承诺。我说:好,我们一定
给她幸福。
女儿跑远了。那一面的空地上,一群穿红着绿的男女,伴着电子琴硬邦邦的歌
唱翩翩起舞,女儿就在琴声里穿行,如一瓶会飞翔的奶酪。
如果她没有父亲,小姝说,或者没有母亲,你想想!
当然……但是,怎么可能呢?
小姝喃喃地说:但愿如此。
正这时,女儿走出了花园的边界,一颠一颠地横穿过马路去了。马路对面是个
喷水池,闪着绿莹莹的光影,池中央的假山上,红漆大字明明白白地写着:水里有
电,请勿触摸。刚过两岁生日的女儿不认识这些字,她伏在浅浅的栏杆上,小手在
空中扑腾。我和小姝惊惧地看着女儿的每一个动作,直到确信她够不着池水的时候,
小姝才惨叫一声(是的,是惨叫),之后朝马路对面狂奔而去。
我坐着没动。我被小姝那声惨叫镇住了。那声惨叫里所包含的深广意义,使我
对现实产生了虚幻感。我看见小姝和女儿的脸变成了两片一大一小的叶子,走过春
天,走过夏季,无可挽回地被秋风席卷,枯萎于地,变成了与夜晚一样的颜色。我
的心悸动了一下,很痛。我等着小姝抱着女儿过来,我要拥抱她们。可是小姝没有
过来,她像搂着一把挂面似的,把女儿托在小腹的部位,沿着马路,双腿僵直地朝
家里走去。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这一天的遭遇非同寻常。
我为什么要把火腿的胡言乱语告诉小姝呢!
女儿在妈妈怀里就睡着了。我追上她们的时候,女儿已打起了鼾声。鼾声细微
得几乎听不见,既卑微,又平凡,生怕惊扰了什么。
把女儿放到小床上之后,小姝就哭了。
小姝一哭,我越发惊慌。我说到底怎么了?
我害怕,小姝说。
这时候的小姝,凄艳动人。她的眼睛小,不符合美女的标准,可她的眼线弯弯
的,证明在她沉静的内心里潜藏着幽默的天性。我想跟她开句玩笑,就说:你是害
怕那个跟我同居的婊子吗?
不要提她,恶心!
小姝反应的剧烈,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把她拥到床上,我说,小姝,亲爱的,这里只有你,没有什么“她”!
小姝更加畅快淋漓地哭。
在她哭的过程中,我们做爱。
接二连三的高潮过后的女人,就像被接二连三的暴雨洗劫后的大地,阳光还没
出来,可她已呈现出圣母般的倦意、安详和诗性。
小姝说,我好像又回来了。
又说,没有人能打败我们的爱情,你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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