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次日上午，她乘火车回羊州。我先把女儿送到学校，再跟小姝一起把她送到火
车站。走向检票口之前，她拥抱了小姝，之后又在小姝的鼓励下拥抱了我。她的眼
泪下来了，她说：你们俩……真好。

    她这样感叹，是因为她自己的婚姻说不上幸福。她丈夫对她体贴入微，却妒嫉
而刻板，而商晴偏偏是个追求情趣的人。她丈夫什么都可以追求，就是觉得追求情
趣顶没有意思。他几乎不会开玩笑，谁跟他开玩笑，他会脸红脖子粗；要是商晴单
独跟某个男人说了话，他会把商晴打得鼻青脸肿。商晴为这事伤透了心，最后的结
局，是不得不遵从了丈夫的原则。她那能让石头也动容的笑声，只在走出家门并且
丈夫不在身边的时候才会有。或许正由于此，她到我们家来，才能长达十余个小时
不停地笑。

    我和小姝给了她笑的空间和氛围。

    商晴走后，我的怪病不知不觉消失了。我吃了那么多药好不了，因为商晴来这
一趟，就彻底好了！

    ——我知道，商晴一定会把我跟小姝的真实情况带回羊州。

    时光静静流淌。在这段时间里，我和小姝的创作激情空前高涨，一坐到电脑前，
心境就异常宁静。宁静成就文思，作品一篇接一篇地写出来。当我们不读书也不写
作的时候，有时会谈到商晴。我们都感谢她，是她拨开了火腿带来的阴影，给予了
我们一个安宁的环境。

    半年过去了。

    这天夜里十一点过，我老家来了电话。是我念初中时的语文老师打来的，他对
我一向很好，我也格外尊敬他。当时我跟小姝已经睡下，小姝起来接听。她虽然见
过我的这位老师，却并不十分清楚我跟他的关系，怕我失眠，她说，马三感冒了。
可老师不加理睬，小姝只好将我喊起来。

    开门见山：马三，你为啥要离婚？小姝多好啊，你为啥要离婚呢？

    猛一听这话，我还差点没反应过来。见我含糊，老师断定我离婚肯定是事实了，
劈头盖脸地把我臭骂了一通。等他的脾气发够了，我才说：我没离婚，我跟小姝过
得好好的，刚才接电话的不是她吗？

    沉默。足有两分钟过去，老师才问：真是她？不是他们说的……那个婊子？

    我真想哭。我说连你也不相信我？你是从哪里听说我跟小姝离婚的？

    老师说，他几年前退休了，到了浙江某校打工，前些天，他打工的学校新来了
一个物理教师，彼此认识后，知道他来自马三的家乡，就自然而然说到马三。物理
教师说，马三跟苏小姝离婚的事，羊州的熟人尽人皆知；物理教师还说，他在羊州
跟一个叫商晴的人在同一所学校教书。

    最后，老师没说相信我，也没说不相信我，只叮嘱我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把电
话挂了。

    我在电话机旁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

    这么说来，商晴，小姝最知心的朋友，虽然在我们家住了一夜，却并没把我和
小姝彼此恩爱的消息带回羊州。不仅如此，一定还说了相反的话，否则，那物理教
师也没必要特别说明他跟商晴原在同一所学校教书。

    或许，在商晴看来，我和小姝不过是在她面前做戏；她住的那一夜，不过是我
把那个婊子临时打发开了。

    一个不相信佳话的时代。何况我跟小姝都是普通人，创造不出佳话。那么也就
是说，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既不相信佳话，也不再相信有幸福的婚姻了……

    我和我亲爱的小姝，只能在黑暗中并肩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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