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安安稳稳的日子突然就改变了。杨杰有一肚子的冤枉无处诉说,妻子却不停地
怨怪他。妻子说是翻贵害了杨杰,杨杰却说是他害了翻贵。到底谁害了谁?夫妻俩
开始争论了。杨杰说自己不要参与堵挡修圪塄的纠纷中,也就不会发生连锁反应了。
妻子说翻贵不砍死陈根子,也就不会发生杨杰被拘留被革职的事了。杨杰说公安局
不要无事生非地拘留他,也就没有被革职的事了。妻子说说到底还是翻贵惹的祸。
杨杰说要这么说还不如说是陈根子惹的祸。妻子说陈根子死了是罪有应得,翻贵进
班房也是咎由自取。你杨杰有什么错?却不明不白地又进班房又革职,真是太冤枉
了。杨杰说翻贵有能力让自己受冤枉吗?杨杰说到这里,两人突然沉默了。他们似
乎明白了什么。
突然,大门被人擂响了。杨杰夫妻一惊,两人的心都激跳起来了。时间已经是
晚上九点多钟了,没有什么大事,谁还会上门呢?这几天是多事的日子,稍有风吹
草动,他们内心就感到激跳和恐惧。杨杰说他先到院子里看看。
杨杰拉着院子里的电灯,然后走在大门边,问道:“谁?”
大门外的人问道:“这是杨杰的家吗?我是王维仁,要找杨杰。”
区委书记王维仁?这是一个响亮的名字。全市的干部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
字。他找他干什么?是为了王维俊的事吗?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杨杰
愣住了。
“杨杰,你开开门。我有事要找你。”王维仁压低声音说,好像害怕有人听见。
人家是区委书记,既然上了门,杨杰只能开门了。
杨杰和王维仁走进门时,杨杰的妻子已经躲进了卧室。
王维仁坐在沙发上,一声没吭,就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茶几上,然
后扯开报纸,露出了一沓又一沓的钞票,才说:
“这是二十万块钱。这钱是王维俊的妻子托我给你带来的。现在只有你能救王
维俊了。”
杨杰坐在沙发上说:“王书记你也真是能说笑话。我自己都被不明不白地关了
十几天的禁闭,怎么还能救区委书记的弟弟?”以往遇到比他大的官,不管有用没
用,他都会说很客气得体的话。如今落魄到了这种地步,他说话就不讲究方式方法
了。
王维仁说:“你外甥智商低,在受刺激后打死了陈根子,判不了几年徒刑,最
多也就是十来八年。靠上工地,他十来八年是挣不得这么多的钱的。反过来说,他
就是真的听了王维俊的话,才砍了陈根子一铁锹,王维俊会判刑,他也得几年徒刑
判。他不说听到王维俊说什么话,王维俊就会自由。所以,王维俊说什么话,对你
外甥来说,并不重要;对王维俊来说就很重要了。这个忙还要靠你杨杰帮一帮。我
们知道你外甥是很听你的话的。如果你这次帮了我们这个忙,以后我会帮你更大的
忙的。一个小科长算什么。”
杨杰突然就明白了,他被拘留,他被撤职,与眼前的这个书记大人不无关系。
别看他冠冕堂皇的,其实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想到这里,杨杰的心又一次激
跳起来了。他担心,不按这个权力者的指示办事,自己还会蒙受更大的不白之冤。
古人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是有权能使鬼推磨。
见杨杰不说话,王维仁适时地站起来,说了一声不打扰了,转身就走。杨杰站
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还想送送王维仁,可是,脚腿
不知怎么就失灵了。他刚刚移动了两步,王维仁已出门匆匆离去。杨杰又回到沙发
边,两眼不由得盯住了摆在茶几上的二十沓百元的钞票。
二十万块钱,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杨杰苦熬苦挣了二十年,嘴里俭肚里挪了
二十年,才有近十万块钱的积蓄。单位集资修住房,他把近十万块钱贴进去还不够,
还要贷五万块钱的住房贷款。若是在市场上买一套像单位集资的那么一套楼房,他
再挣二十年都没指望。现在,这二十万块就归自己了。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自
己受饥饿已经多年了,已经经受不住馅饼的诱惑了。然而,一旦自己把这馅饼吃下
去,后果是什么呢?翻贵十来八年时间挣二十万块钱,值。可是,要是判外甥无期
徒刑或者死刑呢?想到这里,杨杰忽然觉得身心一阵阵冰凉,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
珠。
杨杰感到有人站在了身后,仿佛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不由得一惊,双臂搂按住
钞票。回过头,他才看到是妻子。妻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妻子弯腰用双
手扯开他的手臂,拎起了两沓钞票,看了看,说:
“你不忍心收这笔钱,就暂时保管起来。我们需要这钱,就用,算是借翻贵的。
等翻贵出来,我们再还给他。翻贵就那么个人,打工和在劳改场有什么区别呢?他
靠打工,一辈子都挣不得二十万块钱。他坐上十年监狱,出来有二十万块钱,还愁
找不着媳妇?”
“你怎么就知道会判十年刑?”杨杰吼道。
“刚才王维仁说的呀。”
“你都听到了?”
妻子点点头:“我听到是他来了,才躲进卧室的。”
“你信他的话?”
“如果他的话不算数,我们也可以翻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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