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据老人们说,明朝初年,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移民到这个村时,村里只剩下
两户人家,一户姓师,住在村西头,另一户姓赵,住在村东头。这两户人家被称为
老根户。在那个时候,偌大一个村庄,只住两户人家,真可谓地广人稀。
经过几百年的繁衍生息,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村中人口增加到一千五百多口。
但是,村中人家之间,常常有荒地树木相隔。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除了有一两座房
子外,大部分都长着树木,盖着猪圈和牛棚。还有几户住得离村中心比较远,鸡犬
之声相闻,相互却看不见房舍。走出村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里除了长庄稼
的平地良田外,是一丛丛的野树,一道道沟壑,一座座土岗,看不见远处相邻的村
庄。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村北边有一片野树林,树林的中间和外边的田里,散落着许
多坟墓。这些坟墓有的三五个一群,有的十多个一群,那大概是属于一个家族的。
土岗地那一片坟地很大,大大小小的坟头有数百个。那是一片杂坟,一些墓前的石
头碑由于历史久远,上面的字迹已看不清楚,也不见它的后人上坟的痕迹。从我们
家北院出村,迎面有二十多个坟头,老人们说,那是黄河滩人的坟。因为黄河经常
发大水,无法有固定的坟地,就在十多里地之外的我们村买下一块地,作为他们的
祖坟。滩人的坟头不大,坟与坟之间的距离也很小,坟头上长满灌木野草。浇地时,
水沟经过滩人坟,不时会被水沟里的水浇出一个小洞,水就不停地往里边灌,洞口
越灌越大,发出哗哗的声响。人们就说,那是坟下边塌空了。然后顺手铲几锹土,
把那洞堵上,水沟里的水才继续向前流去。
当时,由于地面很宽,每人平均好几亩地,人们最怕的是往地里运猪牛粪和人
粪尿。挑一担粪,一路上要歇上好几次才能到达目的地。往最远的地块送粪,青壮
劳力一天担不了三五担。妇女和儿童像接力赛一样,要中转好几次。在地里干活的
人们,为了节约来回跑路的时间,中午由家里人把饭送到田间。由于怕路途远饭菜
凉,送饭的人常常用破棉被裹着装有饭菜的瓦罐。饭菜一到,干活的人圈在一起,
呼呼噜噜地一吃,从旁边的土井里打上来一桶清水喝上几口,便又干活去了。浇地
是一件很省力气的活儿,一畦庄稼宽一两米,长达几百米。人们在清沟边挑开一个
口子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等过了半晌,回来一看,一畦庄稼还没浇到头呢。
割麦子时,由于麦畦太长,两人便分开从两头往中间对着割。常常等快要接上头时,
抬头一看,才发觉两人并不在一个畦里,错开了好几畦。由于地太多,村民们一年
到头在田野里,有永远干不完的活。
离开家乡近四十年,虽然经常回去探亲,但也只是在家陪母亲和家人聊聊天,
很少到村外和田野里去看看。粗略的印象是村里的房子越来越多了,密度越来越大
了,地越来越
少了。今年春节期间,围着村子走了走,发现过去的野树、土岗、沟壑、坟地
全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养猪场、养鸡场、凉鞋厂、塑料厂、饲料厂、编织袋厂、
修理厂、化肥厂、水泥厂等。这些厂用红砖墙围起,小的几十亩,大的近百亩。这
哪儿是生我养我的故乡?真好像到了另外一个自己根本不熟悉的地方。在我的记忆
中,从村中心往东,当时只有两条半道街,也就是南边有一条半道街,街北边是住
家,南边是苇坑、树园和空地。北边有一条半道街,街南边是住家,北边是树园、
土坑和坟地。现在一看,两条半道街不仅两边盖起了楼房,而且各自向村外又开出
三四道街,街道两边全都是两三层的楼房。细一问来,在这里盖房居住的有很多并
不是这个村里的人。由于我们村离县城很近,有些在城里工作的人在村里购地盖房。
有的是县城里居民为了改善居住环境,也在村里购地建房。还有边远农村的有钱人
为了使孩子在县城上学方便,也在村里购地建房。就这样,一栋一栋楼房拔地而起,
一户一户的人家迁住进来。不到三十年的时间,村里不仅荒地、坟地、野树、土坑、
土岗全都不见了踪迹,连耕地也越来越少。听人说,有一户人家盖房时把滩人的坟
地盖进了房子,一年清明节,来了一群滩人,手棒花圈、供品等,推开那户人家的
房门,把花圈、供品摆在堂屋,人跪了一地,哭先人叫祖宗地闹了大半天。
一代又一代的先人给我们这一代人留下了丰富的土地资源。然而,在不到三十
年的时间里,随着科技发展、经济腾飞,农村的城市化进程加快,村容村貌发生了
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与此同时,人口越来越多,土地却越来越少。土地是庄稼人的
命根子。“没了土地,以后吃啥?人们咋活?”这是当今农村人常常念叨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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