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果把时光倒回去二十年,啊,二十年前,八爷才二十出头。当时,八爷的岁
数是二十出头了,人却还没出头,像金子还在土里埋着。不过,他已经在“商海”
扑腾了几年了,只是还没找到最终的人生坐标。
那年夏天,天气透着热,刚进入七月,八爷穿着和尚领的大背心,躺着身上都
冒汗。
一大早,太阳照在门楼胡同的那一大片平房的灰瓦上,挂哨的鸽群在胡同的天
空上盘旋着,发出嗡嗡的悦耳声。胡同里弥漫着炸油饼的油香味。
八爷被母亲叫醒了。
“老八,快起来吧。今儿是不是还要去展览馆呀?”母亲关切地问道。
“嗯,还有一批新进的连衣裙,没卖出去呢。”八爷揉着惺忪的睡眼,对母亲
说。
昨天夜里他睡得很晚,估摸着上床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累呀!他在东华门夜
市开着服装摊。那地方摊位费低,但客流量有限,不赚钱。北京展览馆搞服装展销
会,他盯上了这个展销会,租了个摊位,初战告捷,一天能赚一两千块钱。但是又
要进货,又要盯摊儿,他感到力不从心。不过,摸摸一天比一天鼓的腰包,他心里
自然会生出一种惬意。
“你呀,太拿自己的身子骨不当回事儿了,那么晚了才睡,累着了吧?唉,要
是有个帮手多好!”母亲心疼自己的老儿子,不无关爱地唠叨着。
八爷望着母亲慈祥的面容,苦涩地笑了。真是累得他睡不着觉吗?哪儿的事呀?
如果心里不是装着那个女孩,他的脑袋贴枕头就会入梦。是女孩脸上阳光般的笑意,
还有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搅得他躁动不安。
不知为什么,看到她,就让他想起中学的英语老师。
说来也怪,八爷其他功课都不好,只有英语学得好。在班里英语考试拿过第一。
为什么?因为教英语的女老师长得漂亮,也喜欢他。这位英语老师很年轻,大学刚
毕业,比八爷大不了几岁。班里的同学戏言:八爷在对她暗恋。其实,八爷在这方
面比较木。那会儿,他还不懂什么叫暗恋,只是觉得英语老师长得漂亮,而且那动
人的目光里对他充满善意的理解和信任。她知道八爷尽管淘气,但他要强、自尊。
这正是可开掘的潜力,可惜别的老师并不这么看八爷。如果别的老师都像她这样善
于发掘学生的优点,也许八爷会成为一个好学生,走另外一条生活道路。但是遗憾
的是理解八爷的只有她,其他老师对这个蹲班生永远是用挖苦的眼神看的。这让八
爷幼小的心灵受到了重创。他是初中没毕业就到社会闯荡的。离开中学这么多年了,
这位娉婷的英语老师那双美丽的眼睛和一笑一颦,依然历历在目。
二十岁的男孩正是春意萌动的年龄。八爷已经想了几天。那时,他实在不懂什
么是爱,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模样漂亮,而且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尤其是那双带着
笑意的眼睛。
他跟这个女孩是在展销会上认识的,见她的第一面,就对她产生了好感。她热
情奔放,说话大大方方,透出少女的纯真。她比他小三岁,那年十七岁,正是一个
女人一生中的花季。
他想了她一宿。直到凌晨才进入梦乡,以至于母亲连喊了他几声,才把他推醒。
他刷了牙洗了脸,吃着老妈给他从小吃店买回来的油饼,不再去想那双眼睛。
“老八,妈前两天跟你说的事,你别拖着了,妈劝你今儿去看看房吧。”母亲
念叨着。
八爷抬起头,凝视着自己近七十岁的老妈。忽然之间,他在母亲脸上深深的皱
纹里发现了她的梦想:父亲干了一辈子餐饮,花家的饭馆字号叫“永顺”,为了恢
复这个字号,老太太甚至给八爷改了名。母亲是再普通不过的北京人,她心里珍藏
着这个“字号”。也许这个小饭馆有她终身难忘的故事。不然,她不会到了人生暮
年一直希望自己的小儿子能重振祖业。说老实话,那会儿,八爷不想开饭馆。因为
他吃服装这碗饭已经有几年了,吃苦受累刚刚尝到赚钱的滋味,就让他改行,他并
不情愿。但是这是快七十岁的老妈的心愿呀!为了她的心愿,他不能不去一个陌生
的行当试水。
“妈,您放心,我今儿就去看房。”八爷是孝子,母亲的话他不能不听。
那天,八爷没到展览馆出摊。吃过早点,遵照母亲的意愿去看房子。
房子在东直门南小街146 号,这是八爷姥姥的私房,姥姥去世后,作为遗产归
了他母亲。母亲看这几间门脸房空着可惜,便租给别人开了饭馆。想不到饭馆开业
没两年,这位开饭馆的闹出一场人命官司,入了大狱。房子又空了下来。母亲琢磨
来琢磨去,与其租给别人开饭馆,还不如让八爷自己干。
饭馆的门上还贴着法院的封条,几间门脸在骄阳下显得清冷寒酸。灶具生了锈,
餐桌餐椅落满了灰尘。倒闭后的残局等着八爷来收拾。他实在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
但母亲期盼的目光在他眼前闪动着,他终于打起了精神。
接下来的几天,他要跑街道开证明,跑工商办过户,要跑十多个部门去盖章,
办饭馆开业的手续,走这些程序,至少需要半个月,然后还要筹备饭馆开业。而展
览馆那儿还有他的服装摊。正在他苦于没有分身之术,需要一个帮手的时候,她来
到了他的身边。
八爷是抽空到展览馆去看自己的服装摊儿的,想不到见着了那位大眼睛的女孩。
“你怎么几天没来?”女孩眨着那双大眼睛,笑着问道。
“有个饭馆我想接手干。”八爷说,“噢,这是我妈的主意。”
“开饭馆?你行吗?”她诧异地问道。
“试试吧,我不想让老太太失望。”
“你去开饭馆,这里的服装摊儿怎么办?”
“是呀,我想找个帮手。真的。”
“找帮手?这儿有个现成的你想要不想要?”
“现成的?在哪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你?”八爷用惊愕的目光看着她问道,“你说的当真吗?”
“怎么?你不信任我吗?”她笑着问。
“你要能帮我当然好啦!求之不得!”八爷从她的笑意里看到了真诚。
世上能让八爷感动的正是这种真诚,而这真诚是从一个妙龄少女的眼睛里流露
出来的。八爷似乎没有多想,便放心大胆地把这个服装摊位交给她照看。她高考落
了榜,正在家赋闲,在时间上是富翁。
有个摊位能拴住姑娘的心,让八爷突然感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种朦胧的爱意
像是给他注射了兴奋剂。他马不停蹄地把精力投到饭馆的筹办中。装修房子,置办
灶具餐具,购买桌椅,招聘厨师服务员……那些日子,他没日没夜地干,身上有使
不完的劲儿。
饭馆开业前,展览馆的展销会结束,当然八爷的服装摊也撤了。女孩很诚实,
把货款一一跟八爷都交代清楚。八爷提出给她报酬,她淡然一笑:“我们之间还谈
什么报酬?我要是想挣钱,就不到你这儿来了。”
八爷觉得过意不去,请她吃了顿饭。饭后,她跟八爷来到南小街,看了即将开
业的饭馆。“真希望它能‘火’起来。”她天真地说。
“我会努力的。”八爷充满自信地说。“你知道老北京管餐饮业叫什么,叫‘
勤行’。为什么叫‘勤行’?因为干这行得能吃苦,手脚要勤快。我是苦孩子出身,
我爸干了一辈子‘勤行’,只要能吃苦,勤快,我相信自己能把这个餐馆搞起来。”
他向姑娘表白了自己的心迹。当然,这不是在说大话,他不到十七岁就出来挣
钱了。当过装卸工,干过壮工,卖过鱼虫儿,当过钢筋工,还在东直门中医院烧过
五个月的锅炉。这些年,他什么苦没吃过?当壮工的时候,每天挣一块五毛钱,工
地在清河,他每天骑一个小时的车上班。母亲每天给他做饭让他带上。一次,母亲
给他带了16个包子,活儿累,总觉得饿。中午,16个包子让他一口气全吃了。回到
家,母亲笑着说,你明儿别到那儿上班了,你一天挣的还不够这16个包子钱。
在东直门中医院烧锅炉时,他跟一块儿干活的小哥儿们聊天:咱总不能干一辈
子这活吧,出去闯荡一下如何?俩人的心思碰到了一块儿。他们东拼西凑,凑了5000
块的本钱。当时只觉得卖服装能赚钱,他便到广州进货。三块五买的一件T 恤,他
拿到东华门夜市卖四块钱,临完一算账,还不够路费和住店钱。去广州买不起卧铺
车票,只能坐硬座儿。火车上的盒饭他舍不得吃,吃自己带的方便面。那会儿他个
子小,又长着娃娃脸,上了火车,列车员一个劲儿地看他,把他看毛了。列车员忍
不住了问他:“你是不是逃学出来的?”他说:“不,我去广州上货。”列车员扑
哧笑了:“你这么小就出来进货?留神别让人把你给卖了。”当时去广州进一次货,
为了省钱,不敢吃不敢喝,回家身上要掉七八斤肉。就是这么辛苦,他愣咬牙挺过
来了。现在守家待地开饭馆,还有什么苦呀累呀受不了的呢?那会儿,八爷把开饭
馆看得还很容易。
“我看你行。”女孩仿佛在八爷坚毅的目光里发现了成功的影子。这句话,也
许包含了女孩对八爷的期许。谁知八爷从饭馆开张的第一天,便踏上了一条充满荆
棘的道路。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