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咣当咣当咣当……”列车在疾驶,车轮与铁轨发出均匀的摩擦声,让人昏昏
欲睡。八爷恍惚觉得自己在列车上吃着方便面,扫视着车上陌生的乘客不同的表情。
这是去广州进货吧?他扭脸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和电线杆子……
“老八,老八!”他被民子的叫声惊醒,睁开了眼睛。敢情他趴在餐桌上睡着
了。头天饭馆开张,来了很多客人,一直忙到夜里11点多,今儿一早又赶过来,安
排后厨进菜的活儿。他太累了。
“怎么啦民子?”他从梦境里跳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诧异地问道。
民子是饭馆的服务员,岁数比他小不了几岁,脸上是惶惑的表情:“你快回家
吧,大妈病了!”
“什么?我妈病了?”八爷像被电击了似的,腾地站了起来。
“是呀,你哥和你姐已经把她送到医院,现正在抢救呢。”民子急切地说。
没有比这再急的事了。八爷骑着车奔了医院。近七十岁的母亲躺在病床上,脸
色苍白,二目紧闭,头上身上插着许多管子。大姐甩着哭腔对他说:“妈这是脑溢
血,两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
八爷只觉得天昏地暗。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他有些措手不及。昨天,夜里他还
跟母亲聊天呢。母亲惦记着饭馆开张的事,但母亲身子骨一直不好,开张这天,八
爷没让她过去。第一天饭馆盘点,卖了338 块钱,他一分没剩,全交给了母亲。老
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因为儿子圆了自己的一个梦。昨天,她是那么高兴,话说得没
完没了,怎么今天就突然这样了呢?
八爷望着处于昏迷状态的老母,忍不住泪流满面。八个孩子,老人家最疼的就
是他。她46岁生的八爷,谁也想不到这岁数她的奶还很足。八爷记起他7 岁上小学
一年级的时候,上了一节课,打铃下课,他便跑回家,找母亲吃奶。家里生活困难,
他小时又淘气,不正经念书,那些年,母亲真是为他操碎了心。现在日子刚有点转
机,她朝思暮想的饭馆也开张了,想不到她却倒下了。八爷突然之间感受到人生的
无常,也感受到母亲的命苦。
多亏抢救得及时,母亲的老命保住了。但却瘫在了床上。
母亲的突然瘫痪,并没把八爷击倒,他咬牙挺了过来。刚开张的饭馆需要八爷
天天在那儿盯着。他是孝子,白天照看饭馆,晚上要照看母亲。他经常累得白天都
睁不开眼睛,走道儿腿都打软。但看着逐日上升的营业额,他的心里又燃烧起希望
的火苗。
他幻想有一天把这个小饭馆做成大酒楼,创出自己的品牌,在京城的餐饮界有
一席之地。然而,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的理想跟现实变得遥远了。
那是饭馆开业两个月以后的事:一天晚上,三个小伙子来饭馆吃饭,酒喝多了,
另一个桌子的小伙子也喝多了。不知什么茬口儿,相互看了一眼,便厮打起来。其
中一个小伙子脑袋给花了,他借着酒劲,奔了厨房,抄起菜刀就朝对方砍去。那个
小伙子一闪身躲了过去,扭脸就跑。这位见追不上他,转身抡着菜刀,见人就砍,
吓得厨师和服务员四处躲闪。
八爷见状,冲过去夺小伙子手里的刀。刀没夺下,小伙子却冲着八爷扑过来。
八爷怕出人命,只好引他出店。他在前边跑,抡刀的小伙子在后边追,仗着从小踢
足球,身体灵便的功底,八爷一下蹿上了墙头,跑到房上了。这时派出所警察赶过
来把行凶的小伙子给当场摁倒,铐上了。
见事态已经平息,八爷心里这才踏实下来,可是下房的时候,没留神一脚踩空,
从房顶掉下来。店里的员工急忙把他送到医院,一检查,大腿骨折,一只脚踝骨也
被摔裂。大夫建议他至少卧床休息一个月。
只在医院住了几天,他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饭馆没人照看,母亲还瘫着。躺在床上,八爷一阵一阵地心里起急。谁能帮他
照应这个饭馆呢?突然他的眼前浮现出那双迷人的眼睛。唉,怎么会想起这个女孩
来呢?她帮助过他呀,他想起女孩在展览馆帮他看摊儿的事。
那真诚的目光不知有多少次在他的脑海里闪动,只是这几个月太忙了,顾不上
跟她联系。在这个时候让她过来帮忙,她能干吗?试试看吧,他思前想后,还是给
女孩打了电话。
“怎么,你摔了?摔得厉害吗?我去看看你吧?不,我一定要去看看你。没事
儿?你呀,还是那么有意思。”电话里响起她银铃般的笑声。
“好吧,我也想见你。有事跟你商量呢。”八爷的心里不由得一热。
她来了,穿着红色的毛衣,像燕子一样飞到了他的身边。看到他走道痛苦的样
子,她显得挺伤心,不停地安慰他。
“你身体那么结实,不会落下毛病的。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跟好人一样,你信
不信?”她嫣然一笑说。
“可是,我现在却成了‘铁拐李’。”八爷苦笑了一下说,“你瞧,饭馆的生
意刚好一点,就碰上了这样的事。”
“你走不了道儿了,饭馆谁替你照应着呢?”她关切地问道。
“没有人,我认识的哥儿们不少,可是真能帮上忙的却不多。唉,人在这个时
候,才知道朋友的珍贵。可惜我身边没有这样的朋友。”八爷叹了一口气,凝视着
她说。
“谁说你没有,难道我不是吗?”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
“你?你真能帮我吗?”他似乎就等着她说这句话。
“不是我怀疑你,我是怕让你帮我照看这么个小饭馆,觉得受委屈。”
“你怎么说这话?我才不在乎什么小饭馆大饭店呢,你是不是怕别人说什么?”
“不不不,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过来帮我挑这个摊儿。你替我当经理,等我的腿
好了,我给你打工。”八爷跟她逗了一句闷子。
“去你的吧,腿都摔成了瘸子,你还开玩笑。”她咯咯笑起来。
她没有食言,第二天便来他的小饭馆上任了。
让八爷感到意外的是,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却如此能干。最初几天,
她在厨师和服务员面前,还显得有些稚嫩,跟他们说话都毕恭毕敬,像一个中学生。
两个星期以后,她便把饭馆的经营套路摸清了。从进料到配菜,从后厨到前厅服务,
她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每天的支出与收银,账目弄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她那彬彬有
礼,诚恳热情的待客方式,给这个不起眼的小饭馆带来不少回头客,到这儿吃饭的
回头客都夸她能干。
当然,人们也会在私下里议论这位“老板娘”是不是八爷的“那个”。别人说
不清,八爷自己也说不清。女孩对此也不置可否。
快到年根儿了,八爷的腿伤渐渐好起来。他本可以到饭馆盯着了,但是看她把
饭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心想还是让她在这儿干吧。当时他在东华门夜市的服装摊儿
还没撤,那边儿的事也不少。他深感遇到这样一位好姑娘是自己的造化。也许应了
那句老话: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在他的眼里,可以说没挑儿。她是那么年轻漂亮,
又是那么机灵能干。重要的是她对自己的理解,心碰心,能聊到一块儿,而且她又
是那么温柔体贴,只是有时她比较率真和任性。这也许是任何女孩子都有的性格特
点,何况她又是独生子女。想到这一层,这种缺憾也成了优点。
春节的时候,她去他家看望了他的母亲。母亲对她的印象也很好。女孩走了以
后,母亲对八爷说:“老八呀,你将来如果能娶了她,可是福分呀!”
八爷淡然一笑说:“您说哪儿去了,我刚二十出头,事业上还没头绪,我不想
找对象。再说,人家长得那么好,家里条件也比咱们家强,会看上我一个体户吗?”
“我看她对你有意,你们好好处着吧。”老人家沉吟道。看得出来,她从心眼
里喜欢这个女孩。
八爷见过女孩的父母。她的父亲是国企的头儿,说话很有分寸,母亲也挺随和。
八爷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对他颇有好感。
那一段时间,对八爷来说是幸福的,他觉得自己活得很充实。感觉生活有奔头
了。
饭馆闲下来的时候,她便会陪他一起到外面吃饭。一来是看看人家是怎么经营
的,二来是为了品尝人家的菜式,改进自己的菜品。当然,这并不是主要目的。到
外面吃饭,是为了两个人能坐在一起,脸对脸地敞开心扉,倾心交谈。他们也经常
逛商场。八爷为人大方,只要姑娘喜欢的东西,他尽力满足她的心愿。但姑娘的手
却挺紧,每当八爷往外掏钱时,她在一边会说:“咱们赚钱不容易,省着点花吧。”
好像她的心里正筹划着攒钱要干什么大事。
那一段时间,八爷几乎每天晚上都送她回家。她家住在花园村,他一直把她送
到楼门口,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一天晚上,天下着大雨,他打车送她回家。车开到小区的门口,离她住的楼门
还有一段路。雨越下越大,他打着伞送她。怕雨把她淋湿,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在
了她的肩上。认识她几个月了,他们还从没有把身子挨得这么近。
他闻到了化妆品的香味,不,那是她的体香吧?他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
感觉。
走到单元门口,她站住了,犹豫了一下说:“雨下得太大了,你回家不好打车
吧?”
“没关系,你上楼吧,春天的雨,不会下太长时间。我等一会儿再走也行。”
他笑了笑说。
“你这么走,我不放心。我爸出差了,今天就我妈在家,你跟我上楼吧。”她
迟疑了一下说。
“上楼?”八爷好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但他马上意识到什么,淡然一笑说
:“还是别了,我回去吧。”
“不,我想让你上楼,今天晚上你别回去了,陪我住一宿好吗?”她凝视着他,
眼里流露出几分柔情,用恳切的语气说。
“不行,我得回去。”
“我不让你走,你就得跟我上楼。”她有点任性地说。
“我还是回去吧,你妈在家呢,我住你们家不合适。”他喃喃道。
“你怎这么不懂我呢?无情,你太无情了!你是冷血动物吧?”她突然不高兴
了。
“不是我无情,你听我给你解释。”
“我不需要你解释了,你要走就走吧。”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上了楼,把
他给冷落在楼门口。
他跟她认识这么长时间,还没见她这样发过脾气。怎么让她发这么大的火?难
道我真是冷血动物?难道她真生我的气了?他走在雨地里,让雨点无情地打在他的
脸上,好让自己沸腾起来的热血冷却下来。
站在雨地里,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仰望那熟悉的窗口。突然那窗口亮了,他
看到了她的身影。他本能地喊起她的名字,在哗哗的雨声中,他的声音显得那么微
弱。
他冲那个身影招手,那个身影没有任何反应,不一会儿,窗口的灯灭了。他的
心骤然感到丝丝的凉意。撑开雨伞,转身走出小区。
那一夜,他没能合眼,心想他伤了她的心,她不会再找他了。可是没想到第二
天她照常来到饭馆上班。见了她想解释一下头天晚上的误会,但看到她若无其事有
说有笑的样子,好像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许多想法是多余的。
她是个单纯的少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