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几个月以后,八爷借了7 万多块钱,把那个小饭馆拆了重建。借钱扩建饭馆,
他的大哥觉得有些冒险,劝他再干几年,有了积蓄再说。但他一定要拆。
八爷的动意只有自己清楚,拆这个小饭馆,实际上是在拆他心里筑起的爱屋。
他要抹平那一段带给他幸福也带给他痛苦的记忆。
连拆带建加上装修用了八个多月的时间。新的饭馆起了个小二楼,营业面积也
扩大了。字号是他大哥起的,叫“怡园”。饭馆面貌一新。他憋着一股劲,一心想
把它办得像模像样,置办了全新的灶具和餐具,高价聘请了两个厨师。
然而,生意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容易做。“怡园”开张半年多,始终没有“火”
起来,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为此他着急上火,埋怨厨师,责怪服务员。厨师跟他
较劲,有时存心不正经在灶上练活,炒出的菜让客人吃着不对味儿。他心里有股火
窝着出不来,又无计可施。
这天中午,有位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到他这儿吃饭。老爷子大高个,精瘦,透着
干练,骑着一辆旧的28自行车。进了饭馆,点了三两饺子,一盘花生米,一盘溜肥
肠,二两二锅头,闷头吃了,喝了,付账走了。两天以后,他又来了,还是这几样,
照方拿药,吃着喝着,见饭馆里只有他一桌,八爷坐在那儿打愣,便随口问道:
“你们这儿的老板呢?”
“我就是,您有什么事吗?”八爷笑着问道。
“你这儿的菜炒得怎这么难吃?看来你不是干这行出身吧?”老爷子直率地说。
八爷以前从没接触过这么直言不讳的食客。“您觉得怎么难吃了?能不能给说
说?”他很客气地说。
“你这儿的厨师不会炒菜。”老爷子说完闷头把杯里的酒喝干,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老爷子又来了,还是那几样。八爷觉得这位爷有点神,便凑过去问
:“您贵姓?”“免贵叫李春生。”“您是干哪行的?”八爷问道。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说:“不瞒你说,小伙子,我就是干餐饮的,在北京服务
管理学校当老师,现在正在编《中国烹饪大辞典》,在离这儿不远的中医研究院查
资料,所以把你这儿当了‘食堂’。”
八爷一听这话,知道自己遇到“真人”了,连忙向他请教:“李老师,您既然
看得起我,把我这儿当‘食堂’,又说我这儿的厨师不会炒菜,您能不能教教我,
怎么才能炒好菜。”
李老师看他挺谦虚,想了想说:“看你这个小伙子挺有心计,也有悟性。你干
餐饮几年啦?”
“我刚干没多长时间,还得请您多指教。”八爷笑道。
“嗯,恕我直言,餐饮这行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教会你的,你要真心想学,
还应该去上学。”
“好呀!我一直有这想法,苦于求学无门。”
李老师听他说这话,更加喜欢他了。他给八爷写了个条子,让他到服务管理学
校进修,并且把他介绍给冯端阳老师。
临走的时候,李老师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俗话说干什么吆喝什么。你很有悟
性,希望你能钻到烹饪这行里,成为这行的人才。”
可以说,李春生先生是把八爷引入餐饮业的萧何。有他的引荐,八爷成了服务
管理学校烹饪专业的学员,而且拜了著名烹饪专家冯端阳为师。冯先生一直在烹饪
方面关照他,到现在仍是花家怡园的技术顾问。
八爷在服务学校苦学了一年多,掌握了川、鲁菜的烹饪技术。他又南下广州去
学粤菜,先后在三家大酒楼实习。在广州的几个月,让他开阔了眼界,也结识了一
些餐饮界的朋友。一直干到年底,他回到北京。这时再经营自己开的“怡园”饭馆
已经如鱼得水。
他换掉了厨师,改变了菜谱,新招了服务员。经营上有了新的起色,宾客盈门,
日进几千元。转过年,他开始筹划开办高档酒楼,创办自己的花家菜系,实现自己
的餐饮梦。可是想不到母亲突然去世了。
他能干餐饮,实际上是想圆母亲的一个梦。母亲去世了,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他抱着母亲放声大哭,任凭哥哥姐姐们怎么劝,他也伤心不止,坚持守灵三日。
母亲安葬的那天夜里,鬼使神差,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个大眼睛的女孩。
难道是母亲给他托梦吗?已经下了狠心,再也不去想她了,怎么又会闪现出她的影
子呢?
他们分手已经快三年了。这三年,八爷觉得自己成熟了,羽翼也丰满起来,他
不再像两年前那样没有生活目标,没有奋斗方向,小富即安地混日子了。她呢?她
现在怎么样了呢?他想象着她穿着职业装在大饭店里迎来送往的样子。
第二天,她的影子一直在他的心里萦绕。他心里警告自己不要再想她,越不去
想,那影子越清晰。他终于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拨通了,又放下了,如此这般,
折腾了几次,最后,电话终于通了,对方问他找谁?他怔了片刻,支吾了一下,最
后又放下了。还是忘了她吧,等自己干出模样来再说!
母亲病故的阴影很长时间笼罩着八爷。这时候,他渴望身边有人来安抚他。这
时难免又会想到她,而她现在已不属于他了。他找不到这种心灵的慰藉。于是重新
又陷入孤独的惆怅之中。他对生活对未来又出现了迷茫。几个月之后,他跟几个朋
友又合伙开了一家火锅店。但他对此并不上心。
在他苦闷彷徨的时候,几个比他岁数大的哥儿们陪着他,泡歌厅,泡澡塘子,
找三陪小姐,大把大把地扬钱,一万块钱放在自己的枕头下,每天几张,两三天就
花没了。他最初以为这样能排遣心中的郁闷,但每一次跟“三陪小姐”接触,都让
他想到那个大眼睛的女孩,于是再漂亮的小姐也让他感到索然无味,反而,又使他
陷入更深一层的苦恼之中。于是,他热衷于足球,几乎天天在绿茵场上奔跑,出一
身臭汗,累得两腿发软,回到家倒头便睡。但第二天睁开眼,依然觉得活得没有滋
味,没有意思。
那几年,他荒嬉度日,找不到生活的坐标,日子像平淡的水一天天地流走了。
想不到生活的打击接踵而至,他又走了“背字”。
1997年南小街扩路,把他的“怡园”饭馆拆了。拆到一半的时候,他一个人回
到南小街,看到老屋被拆,他想到了母亲,也想起了她。现在老屋变成了一片瓦砾,
再过几个月,这里将成为马路,有谁还能记起这些往事呢?这种对故土的思念和对
亲人的眷恋让他感伤。他从地上捡起一片瓦,深深地看着它,泪水夺眶而出。今后
怎么办呢?他的思绪纷乱起来。
拆迁要给一笔钱,当然不是小数,这是一次机遇。一个庞大的计划,让他的餐
饮梦又复活了。他要重振精神,在一张白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第二天,他准备去找地儿,还没出门,一个朋友来找他,笑着对他说:“你还
记得她吧?”“谁呀?”他问道。朋友说出了那个女孩的名字。“你不要跟我提她
行不行。”八爷想跟他发火。
“我知道这是你心底的伤痕,我也不想跟你提她,可是人家找上门来了。”朋
友说。
“什么?你再说一遍。”八爷吃了一惊。
“我一哥儿们认识她,她让人带话,想见你。你看这是她给你的信。”朋友把
一张字条交给八爷。
八爷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花雷,非常想你,我们能见面谈谈吗?这是我
的电话,我等你。”字条上留着她的电话号码。
他愣住了,半天才醒过闷来,沉了半晌,对朋友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这事太让他感到意外了。难道这么多年,她也一直在想他吗?见她有什么意义
吗?怎么刚想重整旗鼓干一番事业,她又来了?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奔三十的人
了,早就结婚了吧?
他想起当年她帮他经营那个小饭馆的情景。她是那么能干。有她相助,也许会
让他如虎添翼。然而她能抚平情感的裂痕,还像以前那样对他一心一意吗?然而想
到那双秋水含波的眼睛,他又变得六神无主了。他拿着那张字条,看了不下一百遍,
浮想联翩,犹豫再三就是下不了决心给她打这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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