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张字条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使他喘不过气来。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
终于拿起了电话。
电话的那头传来略带沙哑的凝重的声音,不像是她呀。他疑惑了一下,又一次
叫着她的名字。
简单的寒暄之后,她表达出急于见他的心情。
“好吧,我们晚上在老地方见面,怎么样?”他说出酒楼的名字。那是当年常
在一起吃饭聊天的地方。她爽快地答应了。
见她之前,他特意到发廊理了发,穿上了笔挺的西装,扎上了领带。他想在她
面前显示一下自己这些年活得多么体面。
他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那家酒楼,在大厅里找了个座位坐下。等她的这段时间,
他觉得过得非常漫长。他好像置身于光阴的隧道,时光在倒流,仿佛又回到了分手
的那天晚上。这些年走过的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约定的时间过了有十分
钟,她的身影还没出现,他心里不安起来。难道她临时变卦了吗?
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餐厅的大门,渴望那个倩影像蝴蝶一样飘然而至。蓦然,
餐厅的大门闪现出他熟悉的那个身影。他愣了一下,那是她吗?她穿着一身很随意
的休闲装,头发散乱着,走道儿的姿势有些倾斜,显得两条腿很沉重,步子甚至有
些蹒跚。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终于发现了他,眼睛直勾勾地朝他走过来。
啊!他简直认不出她来了。她昔日的神采不见了,两眼像罩上了一层浑浊的雾
一样的白晕。当年白皙的皮肤变得土黄,泛着菜色,一脸憔悴,像是刚刚睡醒。眼
角出现皱纹,仿佛一下子变得苍老了。她这是怎么啦?他心里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你挺好吧?”她首先打破沉默,非常随意地说道。
“噢,我……”他猛然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她,从脸上挤出一个笑纹,说道:
“我过得还凑合吧。来,坐吧。”
她苦笑了一下坐下了,看了他一眼:“听说你的饭馆后来做起来了,生意不错,
发了吧?”
“我上哪儿发去?那个饭馆拆了。”他淡然一笑说。
“,拆了就拆了吧,拆了再找地方干呗。”她漫不经心地说。
“你过得怎么样?还在饭店干呢?”
“我?早就离开饭店了,难道你不知道我的事儿?”
“你出什么事儿了?
“也没什么事儿,一直在家呆着呢。你带烟了吗?”她打了个哈欠说。
“你知道我一直不抽烟。怎么,你学会抽烟了?”
“无聊,抽烟解闷儿呗。你给我要盒烟,行吗?”她又打了个哈欠。说话的语
气像是歌厅里的小姐。
八爷吃惊地看着她。他怎么也想不到她变成了这种人,怎么连羞耻心都没了呢?
他把服务员叫过来,要了一盒烟,顺便点了几道菜,“喝酒吗你?”他问她。
“哈哈,见到你我已经醉了,喝什么酒呀?”她右手掠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左
手托着腮,端详着他,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你还没变,好像还年轻了,找女朋友
了吧?哪儿的呀?”她妩媚地冲他一笑。他从这一笑里找到了她昔日的影子,但随
后她又打了一个哈欠,让往日的影子不见了。
服务员把烟递给她,她迅速地打开封条,抽出一支,点着,狠狠地抽了一口。
“怎么样?有女朋友了?”她追问道。
“我要有女朋友,你约我,还会来吗?”他很实在地说。
“噢,还在等我吗?”她抽了一口烟,问道。
“等你?你已经把话说绝了,今生今世再也不想见我了,我还等你什么?你是
不是早就成家了?”
“我这样的人,谁能要我?哈哈,谁能养得起我啊?其实活得挺潇洒,挺自在!
哦,就是缺钱。”
“缺钱?你怎么不出去找个事呢?”
“工作?让我出去打工?那多没劲。”她从嘴里吐出一口烟,看了看散去的烟
雾,淡淡一笑说:“说真的,我还是挺爱你的,当初也是因为赌一口气,才跟你分
手。唉,过去的事别提了。我直说吧,我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找你,是想跟你借点
钱。”
“借钱?”他不由得一愣。他怎么也想不到她见他是来借钱。“你能不能跟我
说,借钱干什么?”
“还用问吗?我得吃我得喝呀。”
“你不是还跟你爸妈住在一起吗?”
“那又怎么样,我从他们手里要不到钱。”她恹恹地说。
沉默了片刻,他见她哈欠连天,流露出极难受的样子,急忙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猛然一惊,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是不是吸毒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座位上,脸上依然带着痛苦的表情。“你是不是大烟瘾犯
了?”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是,我他妈的对不起你是吧?”她嘴里带着脏字。
“抽多长时间了?”
“两年了,这有什么呀,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了?”她作出无所谓的样子。
他好像挨了一闷棍,心里的伤痕似在流血。
他认识一个朋友因为吸毒而倾家荡产,还认识一个朋友因为吸毒而当了抢劫犯,
进了大狱。他虽然从小生活在贫困家庭,但是母亲和哥哥姐姐对他在做人上管教很
严,人贫不能志短,淘气贪玩可以,但绝对不能偷不能抢,不能吃喝嫖赌,他从心
里憎恨这种人,可是她却吸了毒!这是一条不归的路呀!
“你为什么要染上这毛病?”他像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知道吗什么人才吸
毒?”
“你别这么看我行吗?你肯定是说我堕落了。是的,我真是堕落了,难以自拔
了。”她苦笑了一下:“钱,你到底借不借给我?”
“你想要多少?”
“当然越多越好。两万,你能帮我找两万吗?”
“你找我,就是为了借钱吗?”
“是,也不是,知道你混得不错,我想看看你。”她脸上流露出凄苦的笑容。
这句话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她毕竟是他喜欢过的女孩,现在跟他张嘴借钱,他
能无动于衷吗?可是她现在已经抽上了白粉,给她钱,就是纵容她去吸白粉儿,他
绝对不会这样做。但是看到她那难受的样子,他又不忍心袖手旁观。
“既然知道这是堕落,你能不能把它戒了?我可以帮助你。”他对她劝道。
“我的事儿不用你管。你就说借不借我钱吧?两万没有,两千也行。”她又连
打了几个哈欠。
“既然你的事不用我管,那就算了,我现在手里没钱。”他知道人一旦染上毒
瘾,把它戒了很难,对这种人他劝也没用。
“那好吧,我知道你现在变了,你就只当没认识我这个人好了。”她腾地站了
起来,黯然神伤地说。
他坐着没动,恍然觉得眼前站着的这个女人不是她。
“再见吧!”她转身朝大门走去。
这时他才缓过神来,“菜都点好了,怎么不吃就走呀!你什么意思呀?”他冲
着她的背影喊道。
她好像意识到什么,转过身来,又默默地走回到座位上,一言不发,仿佛受了
什么委屈。不过,她好像也确实饿了,此刻需要吃点东西。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他们像是素不相识,只是在逢场作戏。八爷觉得跟她已
经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吃完饭,她把乞求的目光投向他,又提到了借钱的事。看来她是急于找钱买白
粉儿。
他心里筑起的防火墙险些被怜悯之情所攻破。跟她分手的时候,他几次摸自己
的西服口袋,想把身上带着的几千块钱给她。但最后还是咬紧牙关挺了过来。不能,
绝不能给她钱纵容她吸毒。
她失望地走了,他想到自己的人生遭遇,一种从没有过的悲凉袭上心头。这难
道是老天对他的一种惩罚吗?怎么办?难道向命运低头,自甘沉沦吗?一个痛苦的
念头在吞噬着他的灵魂。
第二天,他跟认识她的朋友一起吃饭。那个朋友听说八爷跟她见了面,对他说,
多亏没借她钱,有多少钱也不够她吸粉儿的。
“你知道吗?她现在已经学坏,跟那谁在一块儿混呢。”朋友说出一个人的名
字。八爷知道这个人是有名的流氓。
现实是无情的,但他也要面对生存问题。没了饭馆,就等于没了根。那段时间,
八爷把精力放在了开饭馆上,他可着劲儿在北京城疯狂地找地儿,好像是在寻找自
己丢失的东西。从三月跑到五月,几乎把北京的四九城都转遍了,也没找到合适的
地界儿。他心里未免急躁起来。
那年六月,朋友告他蓝岛大厦旁边有一处门脸房,正在往外盘。他过去看了看,
觉得挺可心,但是跟房主一聊租金,感到压力比较大,又一次放弃了。
那天他正感冒发烧,跟房主谈完,天下起了雨。他没带雨具,在门口看着大雨
倾盆而下,心里的烦恼、忧虑、苦闷、狂躁和失落感莫名其妙地一股脑儿都涌上心
头。从借了几千块钱练服装摊儿到开饭馆,一晃已经十多年了。这些年,他遇到了
那么多沟沟坎坎儿,手里并没多少积累。爸没了,妈也没了,爱过的姑娘又吸了毒,
到现在三十多了还没成家,也没立业,一个人孤独地苦苦挣扎,命运为什么对他这
么苛刻呢?
雨不停地下,他不停地思考。越想心里越感到躁动不安,他仰起头,任大雨在
自己的脸上敲打。他感到痛快淋漓。这场大雨似乎把他从沉梦里浇醒了,他从蓝岛
大厦一路往西行,走到他住的门楼胡同,他成了落汤鸡。但他心里却像是受过了一
次洗礼,回到家,他写下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仿佛是一种天意,两个月以后,他在东直门内大街找到了开饭馆的地界儿。转
过年,“花家怡园”开了张。当时这条街还没几家饭馆。“花家怡园”一炮打响,
它和另外几家餐馆带动了整条街的人气儿,一年以后,形成了京城有名的餐饮一条
街,即“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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