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故乡为母亲扫墓的时候,他邂逅了旧时恋人董守明的妹妹董守芳。当年董守
明送他一双精心制作的布鞋,他后来退亲的时候将布鞋退还了她。董守明出嫁时却
把那双布鞋带着,压在箱子里一直保存了三十多年。获知此事,他心一沉,心像被
人用鞋底抽了一下……
母亲活着时,他常常梦见母亲死了,以致痛哭失声,把自己哭醒。母亲死了,
他却老是梦见母亲还活着,母亲头顶一块黑毛巾,还是忙里忙外的样子。梦见母亲
活着时,他没有惊喜,好像一切都很平常。只是醒来后,意识到母亲已经远去,他
的眼角在黑暗中湿了一阵,再也不能入睡。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春秋两季回到老家给母亲烧纸。春季一次,是清明节之前
;秋季一次,是农历十月初一之后。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早清明晚十月一。烧纸起什
么作用呢?他到母亲坟前烧纸,是给母亲送钱。据说纸在阳间是纸,一经点燃,就
算送到了阴间,就变成了可以买东西的钱。母亲在世时,逢年过节,他都要通过邮
局给母亲寄些钱。母亲下世了,他只能通过这种传统的办法给母亲送钱。无论如何,
他不能让母亲缺钱花。其实在母亲生前,他给母亲寄的钱,母亲并不舍得花。大部
分钱,母亲托人存进储蓄所,只把一小部分钱卷成一卷儿,塞进一只袜筒子里,放
在身边。母亲弥留之际对他说过一句话,让他一想起来就痛心不已,至死都不会忘
记。母亲说:你别把钱都拿走,给我留一点儿。一个大活人,手里没有一点儿钱哪
行呢!他理解,母亲这样说至少有三层意思:一是表明母亲不知自己死之将至,还
要一如既往地活下去;二是表明母亲对生的留恋;三是母亲认为,钱是很重要的,
人离开钱是不行的。母亲这话是在昏迷状态下说的,却说得异常清晰。母亲大概以
为他像往年一样回家探亲,回来还会走,走了还要回。而不论他什么时候回家,母
亲都会在家里等他。他立即含着眼泪答应母亲:好,好,我都记住了,您放心吧!
他不是一个信神信鬼的人。他心里明白,他给母亲送钱是假的,是一种虚构的
行为。把用麦草做成的绵纸烧得再多,也不会变成钱。长眠地下的母亲,再也花不
着钱了。但他不是欺骗母亲,主要是欺骗自己。在这个事情上,欺骗一下自己是必
要的。不欺骗自己心里不好受,欺骗一下自己才好受些。他也很清楚,死人是相对
活人而言的,死人是为活人而死,没有活人,哪里有什么死人呢!所以,活着的人
活着本身,就为死人的存在担着一份证明的责任。
老家是和母亲连在一起的,母亲去世后,不仅老家的房子空下来了,好像连老
家也没有了。这年秋天,他回去到坟地里为母亲烧完纸后,在大姐的邀请下,随大
姐到外村的大姐家去了。大姐也是一个不幸的人,大姐夫还不到六十岁就生病死了。
大姐夫新死不久,大姐还陷在悲痛中没能出来。大姐跪在母亲坟前的地上向母亲哭
诉:娘啊,你咋不管管我们家的闲事啊!这漫漫长夜,我啥时候才能熬到尽头啊!
大姐哭得哀怨欲绝,痛彻心肺。他没有劝大姐别哭,大姐压抑的痛苦需要释放一下。
一个出嫁的闺女,不到母亲的坟前去哭,她能到哪里哭呢!
大姐的女儿出嫁了,大姐的儿子在外地求学,一个四合院里只有大姐一个人在
家里守着。大姐自己不喝酒,中午吃饭时,大姐却给他倒了酒。他这人是有毛病的,
他的毛病是泪水子多,泪窝子浅。不喝酒还好些,一喝酒毛病就犯了,酒到高处,
情到深处,泪到浅处。几盅酒喝下去,他对大姐说:娘不在了,还有大姐呢!话一
出口,他就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也流了下来。他痛恨自己泪窝子太浅,盛不住眼
泪,但到时候就是管不住自己。眼泪受情感支配,不受意志支配。他的意志再坚强,
他的眼泪也不会随着他的意志而转移。
下午,他跟大姐说到地里走走。地里的秋庄稼几乎收完了,普遍种上了冬小麦。
小麦刚刚冒芽儿,一根根细得像绣花针一样。“绣花针”牵引的丝线一定是嫩绿的,
不然的话,田野里怎么到处都是嫩绿一片呢!田间土路两侧栽有一些高高的杨树,
杨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尽。叶子是明黄色,跟夏季里的丝瓜花的颜色差不多。一阵风
吹来,叶子又落下好几片。下落的叶子随风飘摇,最后落到麦子地里去了。由绿丝
毯一样的麦地托底,杨树叶子光彩烁烁,格外显眼,真像盛开的花朵一样呢!麦地
北边的尽头,是一道高高拱起的河堤。河堤下面有一个静静的水塘,水塘周围的水
边生有不少芦苇。芦穗还没有完全成熟,被风梳理得向一侧流垂着。芦穗是麻灰色,
像斑鸠的翅膀。现在的样子像单翅,一旦芦穗成熟,就如同变成了双翅,就会乘风
而去。
一个老头,在麦地一角布网,准备捉斑鸠。耩麦时会撒落一些麦粒,那些麦粒
没有埋进土里,没有发芽儿。成群的斑鸠到地里捡麦粒吃,正是捕捉斑鸠的好时机。
老头布置好罗网,就弯腰爬上河堤,俯身在河堤内侧隐蔽起来。他也攀上河堤,走
近老头,给老头递了一棵烟。老头点上烟,示意他也隐蔽起来。他看见老头的眼睛
很亮,亮得像孩子的眼睛一样。他问老头:能捉到老斑鸠吗?老头的眼睛往布网的
方向看着,说能捉到。他说:老斑鸠的叫声挺好听的。言外之意,他并不赞成老头
捉斑鸠。老头说:不好听,老斑鸠的叫声发闷,嗓子放不开。要说好听,鹌鹑的叫
声比老斑鸠强多了。老头跟他说话时,眼睛并不看他,一直朝麦地里望着。老头专
注的神情也像是一个孩子。老头又说:老斑鸠繁得太多了,光糟蹋粮食。二人正说
着话,几只斑鸠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过来,翩然落在麦地里。老头兴奋得眼睛放光,
说来啦来啦。又等了一会儿,重新起飞的斑鸠果然有两只投进网里去了,它们一投
进网里,翅膀就被网住了,再挣扎也无济于事。
从地里回来,他看见一个年轻妇女在打一个男孩子。妇女一手抓着男孩子的胳
膊,一手用玉米秆子抽男孩子的屁股,一边抽,一边教训道:我叫你逃学,我叫你
不争气,我打死你,打死你!男孩子哭着辩解,说他没有逃学,是老师不让他进教
室。妇女说:他不让你进教室,你就不进了,教室是国家的,又不是他自家的,他
凭啥不让你进!我看还是你自己不爱学习。说着又抽了男孩子好几下。他放慢脚步
听了听,没听明白老师为何不让男孩子进教室,也没听明白这个妇女为什么打孩子。
他自己不打孩子,也不愿看见别人打孩子。他有心上前,劝妇女别打孩子了,怕妇
女嫌他多管闲事,还是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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