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到大姐家,他把看到一个妇女打孩子的事对大姐讲了,妇女家住得离大姐家
不远,对于那个妇女家的情况,大姐是知道的。大姐说,学校让男孩子交三十九块
钱的订报费,男孩子的娘嫌多,拖着不给男孩子钱。班里别的同学都交了,男孩子
不交,班主任就让男孩子回家取钱,取不到钱就别回教室听课。男孩子知道跟娘要
钱要不到,又不敢进教室面对老师,只好在学校外面瞎转悠。他娘知道了,就打孩
子,说孩子逃学。弄清原委后,他说这样不好,男孩子两头为难,会对男孩子的心
理造成伤害。他问:现在全国的中小学学费不是都免了吗,学校怎么还向小学生收
钱?大姐说:你不知道,现在学费是不收了,别的费还不少。除了订报费,还有打
防疫针费、绿化费、复习资料费、考试卷子费,这费那费,哪一样费用都得几十块
钱,一个学期没有几百块钱下不来。学校要搞创收,创收的钱从哪里来,还不是得
分到学生头上去!大姐问他:你知道那个年轻妇女是谁吗?他摇头,说不知道。大
姐说:我一说你就知道了,她娘家是小董庄的,大名叫董守芳。他像是想了一下,
说:董守芳,是董守明的妹妹吧?大姐说:哎,一点儿也不错,董守芳就是董守明
的妹妹,董守芳嫁到这村儿来了。他说:我没看出来,董守芳长得跟她姐好像一点
儿都不像。大姐说:是的,董守芳没有她姐董守明长得好看,个头儿也没有她姐高。
他问董守芳家的日子过得怎样。大姐说:董守芳很会过,一双袜子能穿好几年。董
守芳家里不一定没有钱,只是她舍不得花,攒下来留着将来给她儿子盖房子呢!他
认为董守芳没分清哪头轻哪头重,把事情弄颠倒了,盖房子有什么要紧,集中力量
供孩子上学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会忘记董守明。在老家当农民时,那年他十九岁,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
象,就是董守明。他和董守明见了面,说了话,双方都没什么意见,亲事就算定了
下来。按照他们这里的规矩,亲事确定之后,男方要给女方送一些彩礼,而女方要
给男方做一双鞋。空口无凭,通过互换礼品,仿佛交换了信物,二人各执信物为凭,
这桩亲事才算真正确定。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到城里工作去了,成了吃商品粮的工
人。他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起了变化,思想也随之起了变化,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变了
心。他觉得董守明识字太少,与他形不成交流,不是他理想中的妻子。一年之后,
第一次回家探亲,他就向董守明退了亲。他采用的退亲方式,是把董守明精心制作
的那双布鞋还给了董守明。那双鞋他试过,却没有正式穿过。他把鞋带到了城里,
又从城里带了回去。以退鞋的方式退亲,他曾自以为得计。他把鞋退给董守明,不
必多说什么,董守明就会明白他的意思。果然,他把那双没有沾土的鞋退给董守明
时,董守明接过鞋,只低了一会儿头,什么话都没说,便转身走了。他向董守明表
示感谢,董守明都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后来想想,他所构思的退亲方式也有
不合适的地方。那双鞋是董守明根据他的鞋样子做的,只有他才能穿,董守明把鞋
拿回去还有什么用呢?对鞋应该作怎样的处理呢?是扔还是存呢?不管是扔还是存,
对董守明来说恐怕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他设想了一下,如果当初他和董守明结了婚,他就是董守芳的姐夫,董守芳就
理所当然的成了他的小姨子。那样的话,他和董守芳的关系就是一种亲戚关系,也
是责任关系。有了责任关系,他到大姐家走亲戚时,就得顺便到董守芳家看看。看
到董守芳为交订报费的事打孩子,他就不能不管。他记得清清楚楚,临到城里参加
工作的前夕,他和董守明在桥头有过一次约会。那是一个夏夜,天很黑,庄稼很深,
遍地都是虫鸣。就是那次见面,董守明把那双鞋亲手交给了他。也是在那次交谈中,
董守明对他说:以后我们家的人就指望你了。董守明说的“我们家的人”当然也包
括董守明的弟弟和妹妹。结果,他辜负了董守明对他的指望。三十多年过去了,他
再也没有见过董守明,更谈不上帮董守明什么忙。
他拿出钱夹子,从里面抽出二百块钱,递给大姐说:您把这二百块钱给董守芳
吧,让他赶快为儿子把订报费交上,别为那点钱耽误孩子上学。大姐能够理解他的
心情,知道他对董守明心怀一份愧疚,通过帮董守明的妹妹一点忙,想把自己愧疚
的心情稍稍缓解一下。但大姐说:二百块钱太多了,给她五十块钱就够了。他说:
还是给她二百吧,五十块钱太少,我拿不出手。这次交订报费用不完,让她把钱留
着,孩子还需要交什么费的时候,就用剩下的钱交。大姐这才把钱接过,给董守芳
送去了。
不一会儿,大姐回来了。大姐对他说:一开始,董守芳不好意思接受,说花你
的钱,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对她说,这不是为她,是为了她的儿子好好上学,她
才把钱收下了。他说大姐说得很对。
天快黑的时候,董守芳到大姐家来了。董守芳喊他大姐喊嫂子,董守芳站在院
子门口喊:嫂子,嫂子!大姐答应着,从堂屋里出来打招呼:董守芳来啦!董守芳
说:我也没啥可拿的,今年种了一小片儿红薯,我刚才下地刨了几个,给那个哥送
来一点儿,也不知道那个哥喜欢吃不喜欢吃。大姐替他回答:喜欢吃,现在红薯可
是稀罕东西。你看你,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干什么!大姐冲堂屋向他知会:董守芳
看你来了,给你拿的红薯。说着把董守芳引导到堂屋里去。他从椅子上起身站起,
说哦,董守芳。董守芳问大姐,:这就是那个哥吧?大姐说是的。他指着一张椅子
让董守芳坐。董守芳没有坐椅子,在一条矮脚板凳上坐下了。董守芳是用一只竹篮
子提来的红薯,红薯盛了多半篮子。那些红薯有大有小,都鲜红鲜红。有的拖着须
子,有的沾着湿土,还有的与秧根的摘开处冒着一珠乳白色的汁液。董守芳的样子
有些拘谨,双脚落到了地上,双眼像是找不到适当的落脚处,把“没有什么可拿”
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说:谢谢你,红薯挺好吃的,我在城里也经常买红薯吃。董
守芳的到来,让他稍稍感到有一点意外,一时间,他多多少少也有些不自然。董守
芳毕竟是董守明的妹妹,虽说姐妹俩长得不是很像,但眉眼处还是有一些相像的地
方,他看见董守芳,难免把董守芳和董守明联系起来。董守明毕竟差一点就成了他
的妻子,他和董守明毕竟有过那么一段情缘。而情,是不会陈旧的。衣服会旧,银
子会旧,金子也会旧,但情不会旧。也许相反,经历的时间越长,情越是深厚绵长,
越能散发出绚丽的光芒。正是情感的波澜所及,看到董守芳,听到董守芳喊他哥,
他的心情便不知不觉有些微妙,仿佛有一种亲情维系,他几乎把董守芳看成是一个
妹妹。
董守芳提到给她的二百元钱,说:哥给的钱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他
说:不多,不值得一说,你啥都不要说了。你儿子学习怎么样,成绩还可以吧?董
守芳说:学习不行,那孩子脑子笨。大姐插话说:你可别说你儿子脑子笨,我听说
你儿子学习好着呢!他说:别管你儿子学习怎样,你们都要好好供他上学。现在这
个社会,没文化没知识可不行。有一句话,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穷什么不能穷
教育。这句话我是赞成的。董守芳说:好,好,哥的话我都记住了。又聊了几句,
他知道董守芳的丈夫到外地打工去了,只有董守芳一个人在家里种地,带孩子。董
守芳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他想问问董守明的情况,犹豫了一下,没
有问出口。董守芳也没有主动说起她姐姐。
这时,别人家的一只羊跑到大姐家院子里来了。大姐站起来赶羊,董守芳也站
了起来。董守芳对大姐说:明天上午,我想请这个哥到我们家吃顿饭。大姐说:不
用了,你一说,意思到了就行了。董守芳说:我也不会做啥菜,就请这个哥到我们
家吃顿便饭吧。他推辞说:不去了,你的心意我领了。守芳你太客气了!今后你遇
到什么困难,只管跟我大姐说,我大姐会转告我的。能帮助你的,我一定帮助你。
董守芳说:家里没啥困难,还能过得去。大姐从灶屋拿过一只空篮子,董守芳把红
薯尽数倒进空篮子里,才提着自己的空篮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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