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镇上逢集,大姐到镇上赶集去了。他没有随大姐去赶集,留在大姐家看
一本自己带回的书。前些年回老家,他还愿意去赶赶集,到镇上走一走,看一看。
有镇政府的干部拉他去喝酒,他一般也不拒绝。他在省文化厅的人事处当处长,镇
政府的干部认为他是省政府的干部,对他回老家还是很欢迎的。受到家乡干部的欢
迎和热情接待,他心里也很受用。这些年他腿脚懒了,对好多事情都没有了兴趣,
也不愿意再和镇里的干部一块儿喝酒。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态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是把这个世界看透了呢?还是自己老了呢?按说他才五十出头,还不能算老吧!他
看书是坐在院子里的小椅子上,看一会儿就愣愣神。阳光照进院子里,也照在他身
上,他好久没有这样晒太阳了。隔墙的邻居家有一只母鸡在咯咯地叫,母鸡叫得有
些悠长,不像是在寻找下蛋的地方,像是在独自练习歌唱。母鸡的“歌唱”不仅没
有打破村子的宁静,反而提高了宁静的质量,使宁静变得旷古而幽远。
大姐赶集还没有回来,董守芳提着一条鲤鱼进院子里来了。鲤鱼个头不小,看
样子有五六斤重,一二尺长。董守芳提溜着拴鱼头的绳子,鱼尾几乎拖在地上。董
守芳进院时还是先叫嫂子。他站起来说:我大姐赶集去了,还没回来。董守芳说:
我也刚从集上回来,怎么没碰见嫂子呢!他问:守芳,你这是干什么?董守芳说:
我请哥去我们家吃饭,哥不去,我就给哥买了一条鱼。他几乎拿出了当哥的样子,
说:守芳,不是我说你,你跟我太见外了。你快把鱼拿回去,做给孩子吃。董守芳
说:哥要是不把鱼收下,我就把哥给我的钱给哥送回来。他说:嗨,你这个妹妹呀,
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好好,这条鱼我收下。他伸手接鱼,董守芳却不把鱼交给他,
说:你不用沾手了,别沾一手腥。灶屋的墙上有一根挂晒辣椒的木橛,董守芳把大
鱼挂在木橛上了。他估计了一下,买这条大鱼恐怕要花二三十块钱。董守芳真是一
个实在人。
他没请董守芳到堂屋里去,说: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吧,院子里暖和。他从堂屋
里又拿出一把小椅子来。董守芳说:不坐了吧,我该回去了。他挽留说:坐一会儿
吧,我还想问问你姐姐的情况呢!一切都是因董守芳的姐姐所起,躲避着躲避着,
到底还是没躲开董守芳的姐姐。董守芳听他说要问姐姐的情况,就在小椅子上坐下
了。董守芳今天穿了一件花方格的新衣服,新衣服的折痕处还没有完全撑开。董守
芳像是新洗了头,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董守芳的神情还是不太自然,眼睛看看院子
里的柿树,又看看天,两只手也像是没地方放。他还没开始问,董守芳就主动说起
来了。她说:我姐过得挺好的。我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我姐的两个儿子都结了
婚,闺女也出门子了。我姐连孙子都有了。她的两个儿子儿媳都外出打工,两个孙
子都在家里跟着我姐。他说:你姐真够能干的,把自己的儿子带大了,又帮儿子带
儿子的儿子。等儿子的儿子再有了儿子,不知是不是还是你姐帮着带呢。说着笑了
一下。他故意绕口令似的说了一大串儿,是想给谈话的内容添一点儿笑意,使他和
董守芳的交谈变得轻松些。听他这样说话,董守芳果然笑了。董守芳的笑,让他想
起董守明的笑,姐妹俩的笑法一模一样。
他说:你姐还给我做过一双鞋呢,不知你有没有印象?董守芳说:咋没有印象
呢,有印象。我姐做那双鞋精心得很,一针一线都是先从心里过,再从手上过。我
姐把鞋看得比宝贝还宝贝,谁都不让摸,不让碰。我姐把鞋做好后,我想看看,她
都不让看。他说:回想起来,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把那双鞋还给你姐。董守芳说
:事情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不用再提了。是我姐配不上你,我姐没福。他说:也
不是这样。我那时年轻,做事欠考虑。有什么想法,给你姐写封信就是了,何必把
那双鞋还给你姐呢。那双鞋别人又不能穿,我还给你姐,不是在你姐心里添堵嘛!
董守芳说:我姐出嫁时,把那双鞋放在箱子里带走了。后来听说,被我姐夫看见了,
姐夫就把鞋给她扔了。他听了心里一沉,他的心像是被人用鞋底抽了一下。此时他
突然明白,原来三十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把那双鞋放下来,一直关心着那双鞋的命
运,现在他终于把那双鞋的命运打听出来了。他说: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更对
不起你姐了。说着,他的眼睛差点湿了。
董守芳问他,还要在这里住几天。他说,他请了五天假,再住一两天就回去了。
因为大姐夫死了,大姐心里难过,他陪大姐说说话。董守芳说:嫂子是个好人,我
就喜欢跟嫂子说话。董守芳又说:哥这两天要是不走,我去跟我姐说一声,让我姐
来跟哥说说话吧。我姐家在西南洼,离这里只有七八里路,我骑上自行车,一会儿
就到了。这话怎么说,恐怕没法说,谁看见谁都会觉得尴尬。他说:万万使不得,
你千万不要让你姐来。你姐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也很幸福,我不能对她的平静和幸
福造成干扰。董守芳问:你不想见见我姐吗?你把鞋还给我姐后,我姐回家还痛哭
了一场呢!他说:不是我不想见你姐,我估计你姐不想见我,说不定你姐还在生我
的气呢!董守芳说:我只管跟她说一声,她愿来就来,不愿来,也别埋怨我没跟她
说。他说:守芳,你要听话。我看见你,就算看见你姐了。你不但不要让你姐来,
连你看见我回来的事,都不要对你姐提起。有些事情只适合放在心里,不适合说出
来,一说出来就不好了,对谁都不好。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董守芳还没说明白不明白,他的大姐赶集回来了。他把刚才的话题打住,赶紧
对大姐说,董守芳送来了一条大鱼。大姐把挂在墙上的大鱼看到了,对董守芳有所
埋怨,说守芳你看你,又花那么多钱,买这么大的鱼干什么!我这里有炸好的鱼,
还有鸡,都还没怎么吃呢!大姐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鲜红的羊肉,说这不,我又买了
一块羊肉回来。董守芳说:我请哥吃饭,哥不去,我不买点什么,心里总有点儿过
意不去。大姐说:要不然这样吧,晌午你别做饭了,就在这儿吃。让你儿子也过来
一块儿吃。董守芳站起来了,说:那可不行,我不在这儿吃。董守芳的脸有些红,
她没说出不在这儿吃的理由,还是说我不在这儿吃。说着,就向院子门口走去。大
姐看出了董守芳的窘迫,跟董守芳开玩笑:那你不能走,要走,就把你的鱼提走。
董守芳的脸红得更厉害,说:俺不哩,那不能提走。董守芳加快了脚步,还是出门
去了。
大姐在灶屋里做午饭,他接着看书。他的精力像是不大能够集中,看第一行,
字还是字,看第二行时,字就散了,散成了一片。董守芳有两句话让他吃到心里去
了,那两句话如两列长长的海浪,正翻滚着,一浪接一浪向他涌来。一句是,他把
鞋还给董守明时,董守明回到家里痛哭了一场;另一句是,董守明的丈夫把那双鞋
给扔掉了。这两句话同时又是两个细节,而每个细节都很具体,有时间,有地点,
有氛围,有场景,动作性也很强,可供想象的余地很大,足够他想象一阵子的。想
象的结果,他快被滚滚而来的“海浪”吞没了。
在下一个集日,董守芳在镇上碰见了姐姐董守明。好几个月不见姐姐了,看见
姐姐,她有些欣喜,喊着姐,你也来赶集了!董守明说:我来买点化肥。董守芳说
:姐,你怎么老也不来看我!她的样子像是有点撒娇。董守明笑笑说:你也没去看
我呀!董守芳说:你今天就到我家去,我给你做好吃的。董守明看着妹妹,说:你
这闺女,不是遇到什么喜事儿了吧?董守芳说:我哪里会遇到什么喜事,我就是有
点想你,你要是不去,我该生气了。董守明说:我什么都没给你买,总不能空着手
去吧。董守芳说:你什么都不要买,我邻居家的嫂子送给我的有炸好的鱼块儿,回
家我给你熬鱼吃。董守明是骑自行车来的,半袋子化肥已买好,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放着。她像是想了一下,坚持给妹妹买了十几枚红红的烘柿,放在妹妹提着的篮子
里,才跟着妹妹,向妹妹所在的村庄走去。土路的两边,一边是一条河,另一边是
麦地。河坡里也有野生的芦苇,芦苇的穗子在西风吹拂下闪着微光。几只斑鸠从芦
苇丛里起飞,集体飞到麦子地里去了。麦子地里的坟前还有人烧纸,零星的小炮向
坟中人、也向坟外人报告着黄纸化钱的消息。一群大雁在空中鸣叫着,向远方飞去。
董守芳对董守明说:姐,你到我们家,我领你去一个嫂子家看一个人。董守明站下
了,问:谁?她的样子顿时有些警觉。董守芳说:我先不告诉你是谁,等你一见就
知道了。走嘛!董守明不走,说:你不告诉我是谁,我就不去了。其实,董守明已
经猜出妹妹要带她见的人是谁,以前妹妹跟她说起过,那个人的大姐和她的妹妹同
在一个庄。世上的人千千万,一些人来了,一些人走了;一些人生了,一些人死了,
每个人认识的人都很有限。而一个人一辈子所能记起的人能有几个呢!其中,不说
名字她就能猜出是谁的人更是少而又少。她的脸色有些发黄,扶着自行车把的手也
微微有些抖。董守芳说:我跟你说了是谁,你一定跟我去吗?董守明说:那不一定。
守芳,你跟我搞的是什么名堂哟!不行,我今天不能跟你去,我该回去了。说罢,
只管把自行车掉转车头,朝相反的方向骑去,而不顾董守芳还在说:姐,姐,你干
吗,人家还想着你呢。
回到省城,他给大姐打了一个电话,说他顺利到家了。大姐说:董守芳到她姐
家去了,从她姐董守明那里捎回了一双布鞋,送到我这里来了。鞋还是董守明原来
给你做的那一双,黑冲服呢的鞋帮,枣花针纳的千层底,鞋还是新的,用一块蓝格
子手绢包得很精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大姐说:您把鞋先收起来吧,到明年清明节前,我回去把
鞋取回来。
2009年3 月13日至23日于美国华盛顿州奥斯特维拉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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