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宗林已经很久没跟丁淑云同宿一屋了,十年前万贵出生后,李宗林就独自搬
到花厅住下。年岁渐长后,他夜里需静躺静卧,半丝吵闹都不堪承受。丁淑云没有
吱声,她是这样一个女子:娴静、安稳、柔软、懂事。千惠小,万贵更小,都被她
悉数揽到身边,张着翅膀,横竖百般呵护。之前,她也试图呵护李宗林第一个女人
所生的那群女儿,但都不被稀罕,头一转,就是臭脸色和冷语气。不是丁淑云不好,
也不是女儿们有多恶,很多事用平常的道理一时半会儿总是难以解释得清楚明白。
百沛的姐姐一个个往外嫁走,家中终于就一点点清爽了下来。对于丁淑云,百沛不
像姐姐们那样不屑,但要说有多无间,倒也不见得,疙瘩毕竟有,别扭毕竟在,碰
到面点个头,彼此也就闪开了。李宗林知道,丁淑云有委屈,但她从来不说,这是
她的好。
一直以来,李宗林跟丁淑云就没有太多交谈,跟百沛的母亲也一样,不知说什
么好,不说反而彼此更自在,于是就不说了,越不说,话就越少,直至濒于无。这
个家便一直都少有声响。千惠与万贵因为仰头见到的李宗林总是素着的一张脸,眉
微皱,嘴紧抿,都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在他跟前造次,远远地躲开唯恐不及。李宗
林有时在镜子前照照,不免对自己的这张脸也几分诧异。这张脸别人乍一看,以为
是威严,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不过是披一张假皮罢了。因为内里的空洞与焦虑,
他只能虚置出这么一张唬人的皮囊,将自己细密地包裹起来。这样的日子,当然也
有觉得索然无味的时候,但只要不去细想,日复一日也就搅成一团过下来了。对自
己这一辈子,李宗林实在也没有过多的贪念。平安就好,和顺就好。
现在哩,现在究竟好不好?一个富可敌城的大家族,赫然把女儿嫁过来,这事
要说不好鬼都不肯相信。可是从吴家来提亲开始,一股隐约的不安一直在李宗林腹
内窜来窜去,坐卧都没法歇下。好像应该跟谁诉说一下,跟谁?环顾左右,竟无一
人。
丁淑云那天送茶水到花厅时,李宗林手一抬,把她叫住。
有事?丁淑云惊愕地轻问。
他们……怎样?
“他们”所指丁淑云当然明白,但丁淑云歪着头看他,浅浅笑着,不答。
李宗林突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百沛娶亲这件事,丁淑云一直是缄默的,该忙
的事,吩咐给她,她一定毫厘不差地做好办妥,之外的,她不多说,不多问。这是
她一贯的风格,所以,要询问她有关百沛与吴子琛的事,她能说什么?即使已经觉
出什么不妥,料想她也会谨慎地捂紧嘴,一声都不会吭出来的。李宗林晃晃头,叹
了口气,让她走。她果然就走了,缩着身子,小脚细碎地迈,眨眼就到了门外,看
上去就像是逃。
李宗林又叹了口气。他其实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他觉得有什么事可能要发生。
果然就发生了。吴子琛嫁进李家的第六天,百沛就来辞行,他要去趟杭州。
李宗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杭州?
李百沛把一封信展开,递过来。信是写给一个叫韦东方的人,写信人称对方为
兄。往下看,内容缤纷繁复,既叙友情,又忆旧事,再谈国事,最后提到一句话:
烦兄关照愚婿,叩谢再三。落款是吴仁海。吴家的老父吴仁海在把女儿送进李家门
之后,又写了这样一封信给他的东方兄,要让百沛得以关照。关照什么?韦东方又
是谁?
百沛支吾半天,他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韦东方这个人虽与李家一样不过开着店
办着厂,气势与规模与李家相比,却犹如浩瀚大海之于一洼小沟,人家那店那厂,
机器一转、店门一开,钱塘潮都跟着起落,六和塔都为之晃动。百沛说,爹,我该
去看看的,或许能学点什么。
百沛又说,如果能学到什么,便可救店救厂救全家。都救过之后,我就救自己,
你答应过的,我要出去求学。
李宗林咳起来,上一口气与下一口气呛到一起,他的脸都咳成猪肝紫。世道越
发难以细辨端倪了,百沛从小就沉默,他不是个能言多语的人,一向惜语如金,突
然却一连串地将出行的决心流畅表达,让李宗林再是一愣。现在轮到李宗林结舌了,
思量半天,他说,是谁使唤你去的呢?这确实是李宗林最急于弄明白的,究竟是吴
子琛还是吴仁海将百沛往苍茫远处的杭州指引?他也只能将这个问题当成唯一的羊
肠小径,通过它小心往前探,不知能不能将深不见底的神秘探出一角。
百沛低着头半天不吱声,他嘴抿着,眼微眯。那一封信已经被他收回,仔细折
叠好,存入牛皮纸信封。他对待信纸的小心与专注,让李宗林心里不免一伤。养他
二十二年,这个儿子可曾对父亲有过如此的妥帖细致?从来没有,最多只是忍让迁
就顺从,至于嘘寒问暖,却是一句都没有过。谁让你去的?李宗林声音硬了起来。
是谁不重要,反正也是我自己乐意的。我乐意去看看,长点见识,总之还会回
来的,您放心。顿一下,百沛又说,已经都准备好了,我下午就动身。
下午?去多久?
不久,呆上十天半个月就回。
家里呢?厂里的事店里的事怎么办?
有子琛。
她?
是,都交给她了。
李宗林重重呼口气,又长长地吸进一口气。仿佛有一担沙子从头顶倾盆倒下,
他脑子里的每一个缝隙霎时全被堵上了,他得尽快理一理,清一清。儿子要走,充
其量他以为自己还得再顶上去,重新把持一下家业。那一瞬,他骨头麻了一下,愁
绪一滑而过。闲散了一阵,他是怕再去费神操劳了,他已经没有心力可费。可是现
在,他更怕,儿子居然事先不来商量,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就定下了,就决然要走
了,就两眼一闭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吴家的二小姐吴子琛了。不行!他手迅速扬起
来,又落下,落在旁边的茶几上,有点重,茶几蹦跳几下,咚咚响,搁在上面的茶
水就跟着晃悠,洒了出来。
我觉得行。百沛说,话音一落他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大而且急。
李宗林想叫住他,他手招出,嘴张开,一时却发不出声响。
下午,百沛果真就动身了。
李宗林一个人独坐花厅里,门紧闭。花厅很窄小,却是整座房子装饰最用心的
地方,这是父亲依浩当年特地弄出来当排场用的。依浩从丝线开始卖起,卖到最后
居然开店办厂买房子,也算小小发达一下了,心里每时每刻却仍是虚的,仿佛每一
道投射过来的眼光都是沉的,有着褪不去的鄙夷与不屑。这一带前街后弄左坊右巷
有太多的富贵人家,依浩家底太薄,他没法硬气起来,所以他得给自己撑出一个门
面,客来客往都被引到花厅这里小叙闲坐,渐渐花厅就有了某种象征,象征男主人
的威风与权力。李宗林客不多,但他也乐意呆在里头,抽抽烟饮饮茶,日子也就转
瞬过去了。但是这一日过得却又缓又沉,他一直伸长耳朵听,听到外面大小声音陆
续传入,叮嘱路上小心,叮嘱早日回家,诸如此类。无论如何,李百沛这个时候都
该进来再辞个行道个别吧?可是没有,最终没有。隔了一阵,外面人声息下去,想
也知道,百沛已经走远。李宗林吸着水烟,烟在烟枪口一闪一闪,指甲大小的红光
或明或暗。李宗林盯着那儿看,他忽然觉得那就是他的心,他的心一点点缩起来,
缩成这样一个小红点,被人一抽一抽的,疼得要死。
门响了。门被轻轻推开,是吴子琛,她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一杯茶。
吴子琛一直是女学生的打扮,大襟衫,百褶裙,齐刘海,黑布鞋,周身看不出
一丝妇人之态。按这里的风俗,出过嫁的女子,通常得盘起发髻,插上银簪,可是
她的头发只是齐耳,毛刷般垂在那儿,哪盘得起来?除了办婚礼的那天之外,她一
直素着脸,从未施过粉黛,衣衫也雅净,本白色、嫩藕色或浅青色,嵌着细细的滚
边,搭着小巧的盘扣,相当寡淡。
花厅里是暗的,而门外则有浓密的阳光,光从吴子琛身后照来,在她周身晕开
一层淡淡的光圈,而眉眼则罩在一片杂乱的幽暗中。这是从聊斋故事里出来的女狐
吗?李宗林猛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依浩,父亲阅人无数,父亲的眼在各种俗事的交锋
中早早被磨砺得精光四射,如果父亲还活着,是不是就能一眼看穿这个女子,看穿
她的居心?
爹!吴子琛轻唤一声,款款进来,放下茶杯。爹,你放心。
李宗林垂着眼,脸还是僵住,但心里突然又有点暖。从远处推测猜想一个人时,
这个人就只剩下一个干瘪的概念,浮上来的往往只是枯枝烂叶,泛着异味。而一旦
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散发着体温,有音容有笑貌,各式狐疑与不解,就大致
能消去一些,即使有恶感,也会退却几分。而且,她不是唤一声爹吗?吴家的小姐,
北平的女学生,她进得家门,照样唤爹,还端来茶,神情虽不卑,却也不亢。李宗
林动动身子,他的皮肉松软了一些,不再绷得那么紧。
您放心,爹,百沛不在这几日,我把厂和店都会照顾好,不懂之处,会来问爹。
如果一定有不便女子出面的时候,还劳爹再辛苦一下。
李宗林将一口烟灰吹掉,又用指头拧起一小团烟丝填上,点燃。俯身去吸时,
他顺势点了下头,不太明显,但他确实是点了。
这时吴子琛又说,实在不行,还有我父亲与兄弟,想必他们也是肯帮的,反正
不要几日,百沛也就回了,误不了事。
李宗林吊起眼角瞄过一眼,他心猛地又是一紧。她说什么了?她父亲与兄弟?
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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