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进第三间东厢房,也就是李百沛的那间新房,新婚时它每晚安安静静,可
是李百沛去杭州后,却有声音响起,响得隐约,断断续续,时起时落。李宗林是一
天午夜偶然听到的,因为内急,他翻身起来,正端起尿壶,尚未放松,就有声响传
来了。他迷迷糊糊地尿过,再上床躺下,突然却清醒了几分。记起刚才的声响,侧
耳细听,却没有了。究竟梦里还是梦外?一时也没弄明白。
第二晚、第三晚,差不多还是那个时段,还是尿急,居然又有类似的声音。李
宗林就留了心眼,他醒了,却并不急于起来。若是他起来,一有动静,那声响就会
立即隐去,所以他稳着身子,他仔细听,听着听着又小心地下了床,蹑手蹑脚沿墙
慢走,终于将那道细微的声响抓到,循声找去,原来就是还贴着大红喜字的第二进
第三间东厢房。
房里不止一人,李百沛走后,吴家带来的丫环敏志就被吴子琛唤去,在房间里
另搭一张床做伴。这种事并不稀奇,丁淑云未生千惠万贵前,逢李宗林有事外出不
归,她怕天黑夜深,也会把丫环唤进屋里做伴。
但是为什么有响声呢?
白天时李宗林打发丁淑云往吴子琛房里看看。丁淑云没说不去,但她站着不动,
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李宗林咳一声,声音有些硬起来,他说,你只是替我去的,
带着我的眼去!丁淑云看他一眼,抿抿嘴,去了,半晌回转,摇着头,什么都没说。
百沛不在家,李宗林径自去吴子琛的房间总有几分不方便,他只是在吴子琛和
敏志从旁经过时,仔细打量,看多了,仍没看出她们神色有何异样。吴子琛并不总
在家里呆着,她时常往外走,被黄包车一拉,就没了影。再回来,有时会带着账本,
在屋里噼噼啪啪打着算盘。李宗林等着吴子琛来说厂里或店里的事,他坐在花厅里
捧着水烟筒,端着身子,以为门随时会被吴子琛咿呀敲响推开。总得求教或者秉报
一下吧?可是没有,一天又一天过去,吴子琛一次也没来。李宗林等累了,等困了,
倒头躺下睡去,睡到半夜,响声又声声入耳。
没有其他人可说,李宗林能问的人仍只能是丁淑云:你听到了吗,半夜的声响?
嗯。
好像每晚都有?
嗯。
听得出是什么声音吗?
嗯。
她们在屋里干什么?那响声总不至于是嗓子里打出来的呼噜吧?
嗯。
你……光是嗯?嗯个屁!
嗯。
李宗林一瞪眼,扭头就走。
他开始盼儿子了,儿子百沛一回来,他定然要将此事对其细说详谈,大概也只
有百沛才能解得开那其中的曲直是非吧。百沛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呢?
百沛还没回来,几天后,吴子琛却不见了。
跟平时一样,吴子琛午饭后素衣净脸出了门,上了黄包车,李宗林分明看到车
是往绸缎厂的方向去,可是到了晚上,天已黑透,却不见她回转。桌上饭菜摆好,
男人女眷前后厅分别坐定,眼瞧向大门外,一辆辆车过,一个个人行,他们中都没
有吴子琛。
李宗林心里闪了一下,高声叫道:敏志呢?找找她的丫环敏志。
大家一怔,突然有点明白了,忙不迭奔出去,一会儿就把敏志带过来了。
你家小姐呢?
走了。
去哪里?
北平。
敏志脸煞白,神情却是镇定的。她跪着,仰头看李宗林。吴子琛走了,她没有
走,刚才就一人独自坐在新房里,门一被人推开,她就站起来往外走了,似乎早就
等着这一刻。
丁淑云走过去,手在敏志肩头轻轻一按,让她站起。
李宗林问,去北平干吗?
敏志说,救人。
救谁?
朋友,一位朋友。
什么朋友?
敏志摇头,不知道哩。
李宗林猛地觉得心里被一团泥堵住了,烂叽叽地糊成一片。他捧起碗抓起筷子,
扬扬手,意思是让大家也快吃饭。但刚将一口饭塞进嘴,他又把碗筷摔到桌上,身
子跳了起来。他匆匆离了席,一边招呼管家快快备车备灯。
他去了趟厂子,又去了店。几个管事的都被叫来,带着李宗林转一圈,又各自
将账本取来,供他过目。平安无事,乍看上去,甚至颇具气象,至少比在他手上时
有模有样,关键是钱的数目,进的已经比出的多。管事的说,少奶奶把这几日的事
项都安排好了,进的丝线已经囤在仓库,出的布匹也悉数有买主等在那儿,订金都
已到账上。厂里人手不够,前日少奶奶还从乡下新招来几个十六七的小姑娘哩。
李宗林暗吁一口气。吴子琛走了,并没有把李家所剩无几的家产卷走,刚才揪
起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刚才担忧到这,他一口气噎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她安排好了,她走了,走得不明不白。
管家问,是不是回家?
李宗林摇头,眼往远处望。
管家明白了,用手指指前边,对车夫说,去宫巷。
整条宫巷,吴家的宅第最耀眼阔大,连门头房都宽达二三十米,牌堵高耸,檐
角飞翘。除夕眼看就要到了,大门外写着“吴”字的大灯已经赫然挂出,从廊柱旁
垂下,一二三四,共有四对,明晃晃地招摇。
本来以为见了面,什么话都不用说,吴家老爷就该如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逐一
倒出,都这时候了,还要再瞒下去?真把别人当傻子啊。但是,见李宗林这么晚了
一个招呼不打就匆匆前来,吴子琛的父亲吴仁海似乎还有几分意外。有事?他问。
李宗林一下子就明白了,吴仁海并不打算说。作为联姻的双方家长,他们自始
至终就没有平心静气地交谈过,不平心静气是因为没有平等。无论举手投足还是言
谈举止,吴仁海对李家打心底里都从未有过一丝敬意,他的趾高气扬不在表面上,
表面上极好,嘘寒问暖,敬茶让烟都客客气气有礼有节,可是这个动作与下一个动
作、这句话与下句话之间,是脱节的,是缺少黏性的,是没有肌理的,脸上分明有
笑,每一个毛孔却又川流不息汩汩往外冒出不屑,像一把把剑,嗖嗖飞来。恰如古
人所言:骨头里透出来的鄙视才是最伤人的啊。
这门亲事提起之前,想必李宗林曾把吴仁海得罪过一次了。那时有人来打听,
说若是作价将状元巷29号这座房子卖掉,该是多少银两?李宗林说,无价,不卖!
那人并不气馁,继续说,反过来,如果对方肯出大钱,钱多少都不计较,愿不愿意
呢?李宗林一点都不含糊,他大声说,不愿意!来打听的这个人姓刘,福州商会的
副会长,开一家货运公司,以他的财势,若放平日,李宗林非得敬他几分不可,可
是说到卖房子,这就触到李宗林痛处了。李宗林答应过父亲依浩,即使卖妻也不卖
房子。更现实的问题是,卖了房子,一家大小到哪里栖身安歇?李宗林误解了刘老
板,以为是刘老板想谋这座房子。但是过后,不止刘老板,办政法学堂的林先生、
开酱油公司的陈老板、百货公司的汪老板等等,竟在一天之内都鱼贯而来,嘴里吐
出的也无非是相同的问题:卖不卖房?福州不过巴掌大小,彼此都是商场上的熟人,
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什么突然之间都像听到哨音吹响,竞相前来动员李宗林将房子
卖掉?过后———是吴子琛进门之后才知道,不是这些人想买李宗林的房,他们不
过是受人之托,那个躲在背后的人就是吴仁海。吴仁海竭尽全力想买下这座房,未
遂,就将女儿嫁进来。嫁进不久,这个吴家的女儿却突然消失了,他们究竟要干什
么?
吴仁海把两手一摊,说,去北平救人?她从我这道门吹吹打打、鞭炮声声送出
去,明明是明媒正娶往你家当媳妇的,你怎么让她去北平救人了?
李宗林有一种被人咬了一口,浑身是痛,痛得刺骨,却上上下下找不到出血口
的感觉。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前襟,那里一起一伏地颤动,这有点意外,没想到
心这东西还跳得这么有劲,居然顶得动肉,顶得动皮,又顶得动一层层厚厚的冬衣,
呈现到外头来。他一直看着那儿,看到最后,叹口气,悻悻退出。
来的路上他腹中确实涌起无数怨恨,一句句责问硬邦邦地横到胸口,刀一般尖
利。可是,一见了吴仁海,那些刀自己却长了脚忽地溜个精光,影都不留半个。自
始至终,在吴仁海跟前,他都没法做到不气短,不矮半截。恼起来时,他都恨不得
抽自己的嘴,然而就是抽死了也是无用的,下一次,还是一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