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丁淑云的父亲病了,捎了信来,说病情是这样这样,问福州这边是否有好医生
可治。丁淑云把信端给李宗林,让他想点办法,最好还能派人送她回去一趟。李宗
林很恼火,他把信往前一甩,说,你就别来添乱了!
丁淑云泪猛地就下来了。她忍着,抿住唇。她说,我没添乱,是你自己心乱。
李宗林不吱声了。话没错,他心是乱了,像一窝马蜂在里头横冲直撞,嗡嗡嘤
嘤。
家中风火墙里居然有剑!
吴家二小姐居然是为了剑嫁进门的!
而且,一直到现在,百沛都还没有碰过吴子琛一个指头。从进洞房到去杭州,
一共六天,六天的时间里,每个晚上这两个人,百沛和吴子琛,都各自卷床棉被,
隔开肌肤,半靠在床铺的两头———如果百沛不说,自己不说出来,谁能想到竟然
是这样?
百沛说这些的时候,还坐在那张矮凳上,李宗林也还站在第二进第三间东厢房
里,墙上的那个洞正森森豁在跟前。李宗林扭过头,瞥一眼几步外的床,床上红绸
红缎红枕红帐,吊在床头的还有两盏画有牡丹、凤凰的红木底座玻璃灯。福州话里,
“灯”与“丁”是同一发音,有着“早日添丁”的寓意。不是梦,这间新房确实在
不久前迎娶过新娘,这个新娘却是夜夜衣带不解,守身如玉。有原因吗?至少得有
一个说得过去的原因啊。百沛低着头,仍是闪烁着,支吾半天才说,原因我想肯定
有,但子琛不说,子琛只是要求先不要碰她,她有个誓言在身。
誓言?
是。但子琛也没说具体内容,她说以后再解释。
以后?以后指什么时候?
百沛摇头。
李宗林嘴唇蠕动,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两个字:死人!他是吼出来的,手还往
桌上重重一拍。桌是楠木的,结实厚沉,并无多少脆亮的响声弹起,反而掌心一麻,
一条胳膊蓦地没了知觉。他不是个容易动气的人,动气也需要资本,他知道自己没
有。可是现在,现在眼前墙有洞,洞中本来有剑,剑被吴家二小姐挖走,吴家二小
姐分明是披红戴绿嫁进来的,做了几天新郎的百沛,却老老实实任其摆布,先不让
碰,再被远远支去杭州……太荒谬了!
这种事,到院子以外,跟谁说都要被笑掉牙的啊。院子以内,丁淑云本来就不
是能说事的人,因为是百沛的事,她更是半字不吐,避瘟疫般躲开。躲就躲了吧,
再来说泉州娘家那边的杂碎,就不明智了。李宗林沉下脸,掉头而去。
他要再去一次宫巷吴家大院。
经过第二进第三间东厢房时,他停下,往里喊一声,让百沛也去。百沛站起,
似要同行了,突然又回转了,一把躺到床上,棉被蒙上头,再也不肯动弹。李宗林
站在门外,手按住门上的雕花,粗粗地呼几口气,猛地转身,疾步向外走。他觉得
自己一下子成了那把剑,嗖地往前刺去。
这一次与先前不同,吴仁海有负于他,他不必再眉低三分。
吴仁海不在家,吴子琛的母亲万氏在。万氏看李宗林脸色不好,客气地要送客。
李宗林却一把坐到厅堂的太师椅上。他说,我等,等吴老爷!
等的时间非常难熬,日头一点点从东面向西移,整个厅堂以及前面的天井原先
全是刺眼的阳光,好不容易少了,更少了,不见了,而吴仁海却还是没见影子。廊
前高大的梁柱肃静伫立着,它们像瘦长的巨人直勾勾俯视着,手里舞一把刀,一下
一下地在上面划拉而过,将李宗林一点点切得矮下去。
万氏终于又出来。刚才她退入花厅,留李宗林一人独坐厅堂。
万氏说,哎呀,抱歉,您看他还是没回来哩,让您久等了。
李宗林微微颔首。跟这个女人他没打过几次交道,一直隔山隔水。她宽脸大额,
五官周正,是大户人家的正房太太必备的圆盘脸。福州人一向相信这是一种旺家旺
夫旺子孙的相貌,脸越大心胸才能越开阔,大肚能容,容跟随其后次第进门的成群
小妾。这么说她该是宅心仁厚之人,而且,她手上握一串佛珠,说话间也不停地捻
动,这说明她还有心向佛。这样的人,竟也肯当帮凶,将自家生下的女儿拿出来,
耍弄得李家脸面全无。
李宗林张开嘴喘几口。他已经坐了很久,坐得身子渐渐凉下去,现在得重新让
自己的血流得快速一点。吴老爷不回,我就不走了!仔细听,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还
不够硬,马上又补充一句,就坐这儿,坐到他回来!
他会回来的,很快就回。你有事?万氏说得很柔,边说边走近,在香案另一头
的椅子上坐下。她还不老,四十岁左右,上着很浓的妆,红唇夺目,细眉婀娜,头
发上金钗银簪摇曳生姿,看上去更是鲜亮几分。
李宗林继续喘气,这会儿他倒不再是给自己加码添威。有事?万氏是这么问的,
太可笑了,事已经至此,难道还天下太平?难道她还蒙在鼓里?不觉间李宗林心又
乱了起来,他抿住嘴,不急着答。
但最终他没有抿住,因为万氏又问了,万氏说,啊,亲家您真的有事吗?有什
么事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呢?她拖腔拖调的娇柔声音终于把李宗林腹中的火再次点着。
我看退婚吧,尽快退!李宗林腮帮上的肉硬硬地聚起来,手在案几上一擂,猛地站
起,站得太猛了,脚趔趄了一下。怎么退都可以,他说,反正得退,马上退,退得
干干净净。
万氏定定看过来,她这时候像一泓水,并不清澈,表面的平静之下,有万千的
水草浮动。半晌,她开口了,还是缓缓地说,至于吗?不过去救个人而已,罪至于
退婚?你们李家祖上虽不是书香门第,却也应该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大门外有响声,家丁喊道,老爷回来了。
一会儿,吴仁海果真大步跨入。他微皱着眉,看李宗林一眼,不笑,不打招呼,
只手一扬,让万氏退去。万氏站起,躬身道个万福,走了。李宗林突然心里生出一
念:吴仁海的迟归,会不会是刻意的结果?吴家大院前门硕大,后门也不窄,万氏
完全可以派人传递消息,说李宗林来了,坐着不走。于是吴仁海先是回避,避不了,
才赶回。
你是来说子琛的事?吴仁海单刀直入。
本来应该你们说,一开始你们就该说。李宗林直挺挺坐着,双眼平视。我们小
门小户的,家薄人弱,根本无心攀这门亲。是你们,你们硬要把女儿塞过来……他
哽住了,嗓子上堵满了口水。他往下使劲咽了几口水,牙床马上又松了,两腮麻麻
地发酸。他抿住嘴,嘴此时仿佛就是道闸门,不守住的话,他整个人就会哗啦啦化
成一股水,从口中喷射而出。
得罪了,还请见谅!吴仁海说。吴仁海已经站起,走到李宗林跟前,双拳合抱,
躬身作揖。这倒是李宗林没想到的。按预期的推断,吴仁海霸气惯了,被一通指责,
李宗林以为他定会暴跳而起,不料,竟然赔罪,竟然行礼,一下子,李宗林反而无
措了。
这事确实不该!吴仁海又作个揖。
李宗林忙站起还礼,吴仁海按住他肩,又按回椅子上。李宗林仰着头看吴仁海,
突然发现吴子琛的眉眼与吴仁海竟是如此相像。此父与彼女,他们联成一体,狠狠
把李家给坑了。他火气又冒起,他说,你们怎么能这样,不就为一把剑吗?
是啊,一把剑!吴仁海反身踱回座位,重重坐下,叹口气。他说,一把古剑,
价值连城!
李宗林脸车过来,盯着他。
吴仁海又叹口气,端起丫环送来的茶水抿一口。你也知道,福州有冶山,冶山
下有欧冶池,这地名怎么得来的?因为春秋战国时期那个铸剑高人欧冶子。越王爱
剑,欧冶子用锡与铜以及少许的铁铸出青铜剑,剑寒光凛冽,锐不可挡。福州是欧
冶子驻足地之一,他铸剑淬火之处,被人取名为欧冶池。
吴仁海顿了一下,继续说,欧冶子把在此铸出的宝剑献给勾践。后来,越被楚
威王所灭,勾践后裔航海入闽,将祖上所传数把宝剑一同携来。入闽后的越王后裔
与当地人杂交成闽越人,分为八部,号八闽。汉高祖五年,无诸被封为“闽越王”。
无诸就是勾践后裔,他在福州这块土地上建起第一座城,就在冶山那儿,叫冶城。
受封仪式上无诸所佩的宝剑光能刺人,那把剑据说就是欧冶子在欧冶池所铸。受封
仪式后,该剑无端遗失,再也不见踪影。两千多年里民间寻访此剑者不计其数,却
都未遂。但是前几年,有人偶获一本书,书名叫《雨天笔记》,作者不详。书中以
隐讳之语记载了一把神秘辗转数朝数代的古剑,是如何被悄无声息地妥帖私藏了起
来。有高人秘密探研该书数载,终于将脉络弄清:雨天是明万历年间一位探花的小
名,探花是福州人,祖上世代簪缨,文武皆仕。在宦海游历几年后,雨天回福州城
状元巷修建起一座大厝。那时,这位探花必定风光无限,也肯定打算长居久住,但
如今福州城内却已经找不到他的任何一个后人了。据说天启年间,一场无妄之灾突
降其家,竟遭灭门之罪,家中所有,悉被抄光,连房子也迅速易主———不是易一
次啊,一次接一次地易,直至易到你手上。房子易主了,剑却留下,留在那座房里。
对,剑就是探花雨天藏的,藏得极为隐秘,始终没被发现,但在《雨天笔记》这本
书中,他用暗语标明了剑的具体位置。前不久,有人终于破译暗语,于是把位置告
诉子琛,子琛挖开墙,从墙内掏出剑……
吴仁海看着李宗林,加重了语气,他说,是的,就是你家。状元巷29号。
李宗林嘴张大,他想说话,但舌头突然硬而且沉,像坨铁,怎么也卷不动。
吴仁海也没打算让他说,吴仁海摆摆手,还笑了一下。你以为是我在谋那剑?
不是,子琛也不是,我们谋不起。子琛只是要拿这把剑换回一个人的命,是她的老
师。一场学潮,让老师身陷牢中,命悬一线。听我说,我也是无奈。子琛从北平回
来,以死相逼,做父亲的能怎么办?当初你要肯出售房屋,这事就简单了,就不必
费这么多周折了。你应该卖房的!你房不卖,就陡然多出这么大周折,累不累呀?
大家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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