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百沛病了,咳嗽,发烧,鼻涕淋漓,头蒙在被子里一直昏睡。从吴家回来后,
李宗林就把所知和盘托出了。他一边说的时候,百沛一边愣愣听着,气呼得很粗。
之前,那么多正儿八经的女子摆到跟前,百沛都正眼不屑一看,一踏进吴家,却马
上被铺得满地的红对联弄直了眼珠子。吴家那样的豪门阔户,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把
千金小姐下嫁?好歹也诗书满腹了,百沛竟信以为真,忙不迭地乐昏了头,由着人
家指东打西。
李宗林问,这些你一点都不知道?
百沛摇头。
一点都没有觉察?
百沛还是摇头。
怎么的也相处了六天,六天里什么话都没有?
百沛说,话有,夜间坐在床上,她倒是说了不少。
说什么?
百沛说,北平的事、燕京大学的事。您也知道,那地方,是我想去的,想离开
福州去外地求学。她最初两晚几乎一言不发,后来慢慢就说开了。还说到东北,说
到日本关东军,说到长春的那个满洲国……
李宗林打断他:就是不说剑?
……剑,没说。
李宗林闭上眼。他真是想骂人,骂儿子百沛,不用费什么劲,万千怨气早已堆
在舌尖。但最终,所有的话还是都忍下了。百沛从杭州回来时,以为娇妻在屋等着,
一脸是欣喜,不料已经人去房空。人家并不存心要嫁,嫁的不过是一把两千四百多
年前的古剑,这个傻子,终于一脚踩空。李宗林看到,儿子扭开头,快速眨着眼,
嘴不时往旁撕扯着扁去,这副神情与当年的李宗启又是何其相似。二弟宗启在得知
朱子坊高家姑娘与荣记糖行少爷订下婚事的那天,也是这样,这样坐着,想掩饰内
心的疼,却什么都没掩住,像株久晒的植物,蔫蔫地枯了枝叶。
当天晚上,百沛脑门就烫得像灶上的锅,整夜都在咳,咳得地动山摇。
那几天夜里,李宗林也都一直睁着眼。他想起了父亲依浩。
依浩买下状元巷29号时,李宗林差不多也就是百沛这个年纪。第一次跨进这个
院子,满目的千疮百孔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明万历的房子,三百多年间即使曾被
不断修修补补,那墙那屋也垂老成风前烛了,何况已经多年无人住,便一地腐败,
廊檐门窗布满蛛丝,到处摇摇欲坠,仅剩下一圈斑驳的风火墙。那个卖房的人姓什
么呢?记不得了,连年纪、个子高矮胖瘦都不剩一丝影子。应该是这座城市之外的
人吧,匆匆地来,交了房契接过钱,又匆匆离去。若是知道墙中有剑,对方肯卖吗?
打死也不会。而父亲依浩,他必定更万万不会料到此中的隐秘。修墙筑屋时,李宗
林始终在场,那厚实的一圈风火墙,父亲决定将残缺破损部分修补一下就利用起来,
李宗林很清楚,那仅仅为了省钱。要是有钱就好了,有钱就会将墙推倒重建,一推
倒,剑就重现了,何至于连累今日?
而且,李宗林现在一想起心就绞痛不止的是,剑在墙内,在屋里,剑本来明明
早就归李家所有了,李家却一直蒙在鼓里,最后竟眼睁睁引狼入室,将其夺去。剑
价值几许?吴仁海自己都承认了:价值连城。不必连城,只要半城,小半城,小小
的半城,都足以让李家富丽堂皇蓬荜生辉。
李宗林去了趟冶山。在这座城里生,这座城里长,长了几十年,他却从未去过
那里。福州城到处是山,民谚都说:三山藏三山现三山看不见。若按此推算,至少
已经有九座山了,平日里却不太在意。所谓藏起来和看不见的两个“三山”,其实
也就是一块稍稍隆起的高坡而已,而这冶山,它也不高,不知是不是归入其中。
山上住有人家,都是碎木板潦草搭起来的低矮破房。沿着青苔丛生的石阶上行
时,李宗林一直低头细看,看上面是否还残留一点两千多年前无诸那座小小冶城的
遗迹。没有,都没有。他其实也不指望有,他不是为了找遗迹来的,无诸的遗迹不
关他的事。向人打听欧冶池在哪儿?摇头,还是摇头。那么这一带哪里有池呢?听
的人想了想,手往山的东面一指,说,下了山,那边。
李宗林很快找到了那口池。池很大,方圆该有五六亩。池旁有亭,亭上挂有牌
子,上书:欧池亭;建有楼阁,曰:剑池院;还立有石碑,碑题:欧冶子铸剑古迹
……来之前其实隐隐指望此地不存,却原来所说不虚,果真有池,池边也果真曾冶
铸过古剑。失剑现在竟然已经比儿子婚姻骗局更令李宗林欲罢不能,这是他自己都
没有想到的。一把古剑,越王勾践的剑,欧冶子铸造的剑,它现在直刺过来,把他
捅得皮开肉绽。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报官府没用,官府能把剑追回?就是追回了,
又怎么能重归李家?逼吴家偿还,怎么逼?胳膊无论如何都是拧不过大腿的,何况
剑也不在吴家,而是送往遥远的北平了。
腿有点软,走不动了,旁边有一方石凳,李宗林颓然坐下。池就在前面,他俯
着,将上半身全部架在双膝上往下看,一直看,眼睛一动不动。天完全黑透了,才
起身。回到状元巷,家门外站着几个佣人,都焦急地引颈眺望,看到他出现,呼叫
了起来。今天外出,他确实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此时他其实已经开始后悔这一趟的
出行,不看便罢了,看了之后,那个地方与他内心的痛就连成了一片,痛扩大了,
比一池的水更多更大更幽深。他背起手,正要跨入大门,管家碎步小跑,贴近他耳
旁,悄声说,少奶奶回来了。
李宗林一下子站住了,扭过头,大声问,谁?你说谁?
管家说,少奶奶。
哪个……李宗林把余下的问话咽下了,他听到自己胸内猛地咣当了一声。他将
脸慢慢转直,眼有点虚,看不清什么,立在门头房里的杉木屏风也将院落严严挡住,
但里头的声响却脆亮地传出,或高或低,或浓或淡。听不清在说什么,李宗林也没
急于听,他侧过耳,保持着一种聆听的姿势,很久后才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果然是吴子琛。除了她,还多了三个人,一是中年妇女,一是七八岁小儿,另
一个是老年男人,削瘦、长胡,手指尖细,小眼闪烁不定。吴子琛说,这是我师母
杜远方和她儿子,这一位是师母的父亲,杜老爷。
师母?师母之子?师母之父?李宗林没有把自己的疑惑问出,他冲着客人点点
头,反身去书房时,一招手,把百沛给叫上了。
怎么回事?他问百沛。
早上还是病体沉疴的百沛,眨眼间已经活蹦乱跳,咧着嘴,喜色从每道牙缝间
外喷。爹,子琛回来了。
李宗林打断他,我知道她回来了。为什么回来?
百沛摇头,我没问,他说,回来就好。我真怕她……一去不回。
剑呢?
百沛还是摇头,他说,一会儿我问问。
李宗林捧起烟筒,点上火,嘴一吸,烟筒水仓里咕噜咕噜声就跟着响起,像夜
深时郊外田地里的蛙叫。李宗林觉得那声音正顺着他的指头,漫上胳膊,漫入胸腔。
胸腔里刚才冒起的一堆杂乱已经渐渐息下,接下去,得把丝丝缕缕的头绪找出。几
十年的生活告诉他,太轻易得到的东西都是不可靠的,吴子琛的下嫁已经是摆在眼
面的一个例证,她突然回来,是不是另一个例证?得好好问一问了,脸撕得再破又
何妨?愚弄该到此结束了,李家的亏要是再这么不明不白地继续往下吃,还有何脸
面见列祖列宗。你问?李宗林眼角往上抬起,看着儿子。百沛说,嗯,我一会儿就
问。李宗林扬扬手,他的意思是你能问出什么?你在她面前犹如老鼠之于猫,你问
不如我自己问,但话他并没说出口,因为刚张了嘴,他就看到门被轻轻推开了,外
面站着素衣素脸的吴子琛。
吴子琛进来,右手上垂着一样东西。灯昏暗,而吴子琛的身影恰巧将她右半侧
的身子挡住。李宗林一激灵,脑中闪过一念:剑!是剑吗?
吴子琛走近来,将垂在右手的东西双手托住,搁到李宗林前面的茶几上。确实
是剑!长一尺余,宽也仅两三指,剑身不是平滑的,上面饰有菱形花纹,花纹很工
整,许多棱角却已经模糊,厚厚的绿色锈层覆盖其上,锈蚀变形处斑斑点点。李宗
林夹紧腿站起,伸出手,慢慢伸,最后却没有落下。他的手悬在剑上方,身子则躬
在手的上方。从剑到手到身子,像三节渐渐变大变粗的台阶。
你们必定骂我了。吴子琛说,她的眼睛亮亮的,闪来闪去,倒有种欢天喜地的
感觉。这是藏在墙里的剑,我把它取走了,现在又还回来了。
百沛问,人呢?人救下了吗?
吴子琛眉毛一挑,轻笑一下,她看着李百沛,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吴子琛往剑那儿努努嘴,因为它不是真的,只是仿制的而已。
李宗林霍地直起身子,你是说假的?
吴子琛点头,缓缓说,事已至此就没什么可瞒了。日本人刀枪林立,华北之大,
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只能等死吗?政府愿等,我们却不愿。所以请愿,
请愿不成再游行,没其他企图,只是呼吁国人一起抵抗外敌,呼吁政府不要听从日
本人的要求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这有错吗?没有!可是老师还是被抓了。被抓的
人本来是我,就在新华门前,军警冲过来,棍捧、大刀、水龙头喷射,乱成一片。
那天北平真冷啊,水冲射到身上,马上结成了冰,跑起来衣服嘎嘎响。我已经被他
们扭住了,老师冲过来,拼死救下我,自己却被抓,关进牢里。被抓的人陆续都放
出来,老师却没有,那个牢里的典狱长给他安了莫须有的罪名,说他是在逃犯,十
年前杀过人。杀人要偿命,他们的用意不为别的,仅仅因为一把剑,相传是勾践的
剑。剑在福州,我是福州人,只有我挺身相救了。明知是人家设的机关,为了老师
的性命也只能屈从。我对师母立誓,不救出老师决不出嫁,就是嫁了也死守贞操。
无论男人女人,一言既出,就得掷地有声。所以,你们骂吧,骂是合理的,骂过之
后,请将剑收起。它是假的,很假,只是我没看出来,你们也未必能看得出。但那
个典狱长嗜剑如命,家中收罗宝剑若干,只一眼,他就差点将此剑甩出门外。
顿一下,吴子琛又说,假剑是换不回一条命的,真换了,师母就不会日日往崩
溃边缘滑去。要过年了,他们孤儿寡母留在冰凉的北平,我真的放心不下啊,所以
带来福州。
她说,我说明白了吗?她把头仰起,看着天花板,所以那话她不像问李宗林,
也不像问百沛,而是问藏于瓦木间的谁。瓦是青瓦,木是杉木,一根根细长的木条
间,露出层层叠叠鱼鳞般的青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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