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若是往年,冬至未到,李宗林早早已经吩咐管家进年货了。家底虽薄,新桃换
旧符之际,毕竟得涂抹出一点兴旺之气来,既哄自己,也给外人看。但是今年却不
一样,管家已经小心翼翼来催几次了,李宗林却是恹恹的,脑子拐不到那上头。
大寒前两天下起了雨,天井上的青石板湿了之后,色泽重了几层,由青白色变
为深褐色,凉飕飕的寒气由一条条石缝钻入地下,又灌进地板,一直从脚底往上蹿。
都是第一次来福州,师母的儿子一点都不在意,从这屋跑那屋,脸红扑扑的,卷着
舌头又说又叫,音色悦耳。但师母的父亲杜老爷却不舒服,无论站还是坐,他身子
都缩成小小的一团,即使时时都把一个装红彤彤木炭的火笼拢到棉袄下,也还是脸
色惨淡,眉皱着,牙齿咯咯响。以为南方暖和,这里每一丝风却如一条条蛇,不由
分说地就往骨髓里钻去。阴冷原是如此可怕啊!他说没想到,真没想到。吴子琛就
招呼敏志回吴家叫来轿子,吴家屋大人多,或许那里能暖和些。
李宗林没有挽留,他想走吧,走了好。北平狱中客的一家老少,身上该藏有多
少险恶?怎么担心都不为过。走吧,快走,都走。
但是最后走的只有杜远方母子,冷得快别过气去的杜老爷反而闲散住下,全无
离去的意思。李宗林瞥过一眼,他觉得自己的眼是冷的,比天气还冷,应该能让老
头子身子缩得更小,更冻得不行,然后悻悻而去。但杜老爷只是颤颤地点点头,说,
累啦,不想动啦。
敏志就陪着杜远方母子走了,敏志在门头房外对吴子琛摆摆手,她说,小姐,
你多保重啊。吴子琛笑笑,稍一抬手回应了她。站在吴子琛背后的百沛也跟着抬手,
跟着笑,那意思是让敏志放心。
李宗林也到门口送客,就站在吴子琛旁边,有一句话他一直想转过脸问:你怎
么不走呢?
吴子琛不走,仍住第二进东厢房第三间,仍与百沛同宿一屋。怎么睡,还是各
自卷一棉被分坐在床的两端?吴家的女子,嫁进李家是为了一把剑,剑找到了,是
假的,她再住李家,再充李家儿媳,又有什么意义?她既已去了北平,顺便留在那
里不是更合情合理吗?却又倏然回转了,而且把老师那一家子都带来,究竟还要干
什么?
想来想去,头想痛了,李宗林还是把儿子叫来。
她还是你妻子?
是啊,是妻子。
她还愿意做你妻子?
是啊,她愿意。
妻子是要有妻子样的……
什么样?
李宗林嘴张了张,又闭拢。他已经听出儿子语气中的不快了。他想,你不痛快,
老子更不痛快哩!但他还是忍下了。儿子有了变化,不是太多,但挺明显。以前儿
子一头扎进诗书中,虽也不是言听计从,但好歹是柔顺恭谦的,对父命也多少敬畏
几分。想去东洋或西洋留学,李宗林不肯,百沛就不走了;把风雨飘摇的破企业一
把丢过去,百沛不愿接,最终也只好接起了。之前那个儿子李宗林熟悉了二十来年,
眨眼间却坚硬如礁石,潮猛地一退,居然就冉冉隆起了,突兀地耸到眼前。
这个变化是从吴子琛进门开始的。还是因为这个女人。
李宗林咽了一下口水,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人年纪越大,
体内越干枯,为什么口水却相反,竟会越来越多呢?常见上了五十岁的人,话说着
说着,两边嘴角就很对称地冒出两团白沫子,自己还一点没察觉,仍然说得很起劲。
李宗林也过了五十,也快老了,闭眼的一天说来也就来,这个家最后归根到底都要
彻底交到儿子手中的,可是儿子娶了那样一个女人,他怎么办呢?
如果父亲依浩仍活着,他会怎么做?大概无非两种吧:一把吴子琛赶走,走为
上;二尽快替百沛纳妾,好妾胜过妻。这两样李宗林放在肚子里其实都细细咀过,
已经咀得愁肠百结了,最终却不知如何下手。
说到底最关键的结还在儿子百沛身上,是儿子不争气。
李宗林端起烟筒,微俯着身子,慢慢吸着。黄铜与锡合铸而成的水烟筒有着细
长的如同鹅颈那般的杆,向上翘着,弯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李宗林用牙咬住烟筒,
他其实是指望儿子这时候说点什么,儿子应该说的。那个女人,吴子琛,她明明是
嫁给儿子的,她是他的妻!但是儿子却是一副愿意将一切全部包容下来、承担起来
的架势。李宗林斜过眼往上一瞥,儿子挺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脸微侧,侧到一
旁,表情因此都遮到阴影里。
或者本来也没有丝毫表情?
竟然还有一种凛然的决绝。
李宗林觉得手有点用不上力。烟筒沉得他快托不住了。他咳一声,说,现在怎
么办呢?
百沛转过脸,很愕然的样子,好像没听明白。什么怎么办?
李宗林说,她……这两日都干什么了?
百沛说,谁?子琛吗?她正读我的那些诗作哩,一篇篇都拿出来读,说好得很。
李宗林说,去了一趟北平,再迢迢回来,就是为了读你的诗?这事还是趁早了
断,不了断,这个年都别想过安稳啊。
了断?了断什么?百沛声音猛地提高,她一个弱女子,尚且重情重义舍身救人,
我们难道是禽兽,都跟她了断?
李宗林瞥过一眼,就把烟筒放进嘴,紧紧抿住,一口口重重吸着。他从来没有
这么无力、这么不舒坦过。即使先前,先前翻动账本时,上面越来越稀薄的钱数让
他猫爪抓心般六神无主过,跟现在一比,仍是不能比的。先前他心里还多少有杆秤,
称得出大致的结果与隐约的未来,也就是说眼前依稀是明了的。而现在呢,现在他
觉得自己一脚踩空,跌到彻底的幽暗中,重重叠叠的雾将那个女人团团罩住,女人
舞动长袖,眼花缭乱地转动,不要说百沛,就连李宗林自己都已经不辨方位了。
这个女人为了一把剑才设局嫁进来的,演的不过是一出假戏,然后剑找到了,
不是真剑,不是越王勾践的剑,那么接下去,这出戏的下一幕究竟该怎样?李宗林
不是主角,主角是儿子百沛,可是百沛已经退在千里之外。
李宗林叹口气,觉得再说已经多余,再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了。老一辈人有个
哀叹,说娶了媳妇忘了爹娘,可百沛娶的这个媳妇能算是媳妇吗?他却已经一甩手
将爹娘抛到脑后去了。按理李宗林可以挥挥手让百沛走,以前总是这样的,以前百
沛被叫到李宗林屋里时,话说着说着,一旦李宗林气不顺了,只要挥挥手,百沛马
上也就无语退出去了。这一次,李宗林没有挥手,他的手仿佛已经重得抬不起,他
径自站起,放下烟筒,背着手,疾步走出屋子。天已经放晴了,阳光像受过委屈的
孩子,竟格外热乎起来,明晃晃地铺在山峦般优美起伏的风火墙上,墙头那一层乌
黑的瓦片就蓝莹莹地闪亮,有暖意隐约浮动,但有风,风很寒,依旧还是冷。
第二天,李宗林携丁淑云去了泉州,千惠与万贵也一并带上。
动身很突然。泉州那边又来一信,说老人病况日益垂危。丁淑云眼泪汪汪地将
信递过来,指望李宗林能开恩,许她回娘家一趟。李宗林草草在上面瞄几眼,将信
纸含义不明地抖了抖,去意就是在那一瞬间陡然升起的。他说,走,我陪你一块儿
回去一趟,马上就走。
那一刻,李宗林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他还是想逃,逃远了,将身后的一切扔
下不管———事实上他也管不了,人家不让他管。不仅仅是无奈,恼火应该更甚,
对儿子百沛恼火。但刚出了福州城,他心又突然一沉,他开始后悔了。他盯着车窗
外,窗外这座内河纵横交错、风火墙起伏连绵的老城正一点点往后面退去,一点点
离他远去,这恰巧暗合了他心中隐秘的感觉:城中的那个家,风筝一样正往高处远
处飘去,渐行渐渺茫,而他手中已经握不住线了,线脱手而去,他的身子不由得也
跟着一点一点地虚空掉。
他猛地扭过头往后看去,眼里都是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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