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丁淑云的父亲丁节度已经垂危,空余一口气残存着。
丁家的房子,似比丁节度更加奄奄一息,廊柱朽了,门槛破了,门头房外的屋
檐也塌掉一半,几片破瓦鸟翅般危危挂在边沿,随时可能摔落。这个家的日子显见
并不好过,但李宗林没想到,会难成这样。平日里他也不是没接济过,逢年过节,
丁淑云都会开口讨点银子寄回,不多,毕竟有。倒是丁家的人从未主动来讨,丁家
不讨,李宗林也就避过不提,他的日子能有多好啊?现在看破墙烂壁,他顿时生出
几分负疚。早知这样,好歹他该多挤一点钱寄来。他听到丁淑云哭,一进家门,一
见父亲成那样,丁淑云整个人就瘫下了,长一声短一声地号啕或者呜咽,千惠和万
贵见自己母亲这样,吓得也泪眼涟涟。李宗林有点憋闷,气不时就喘不上来,环顾
左右,一时无措,行不是坐不是。丁家因为大树将倾,没有人过多在意省城来的姑
爷,客套、礼数都轻了几分,连寒暄都不免泛着敷衍。李宗林倒没计较,他微皱着
眉,定定打量床上枯枝败叶般的那个老人,一阵寒战猛然间就涌了上来。
他认识丁节度在丁淑云之前,那时李家还由父亲依浩撑着,李宗林跟前跟后,
不过是打个下手跑个腿。一次依浩到泉州进一批纱线,让李宗林一同前去。两人落
脚一家不大的客栈,客栈管账的先生鼻子比常人高,眼窝比常人深,一头卷曲的毛
头也分外惹眼。一问,姓丁,名节度,祖上是异域人,宋元二年十月,朝廷在泉州
的市舶司刚一增置,丁氏的先祖就载着一船香料从波斯驶来做生意了。当然那时还
没有汉姓,往来几年,干脆留居下来,才取姓为丁,娶了当地女子为妻,分枝散叶,
代代繁衍。家族中也曾出过宦官巨儒,富贵却没有绵延不绝,到丁节度这一支这一
辈,竟是最末路潦倒,三餐都仅勉强维系,但看上去他倒不太在意,笑声不断,话
语颇多。
人是有缘分的,丁节度先是与依浩生缘,然后将家中小女慷慨相许,让丁淑云
与李宗林也接上缘。这一切仿佛不过是昨日的事,那个俊朗爽快的账房先生,眨眼
间却已经枯萎成一炷燃透的香灰,随时会齑粉掉。
李宗林想劝丁淑云节哀,人非青山,活来死去都很寻常,别把自己扔进悲恸的
深渊,跌宕掉几层皮。但丁淑云不听他的,甚至不怎么见他。一脚跨进家门后,摇
身一变,丁淑云眨眼就不是先前在福州时的那个低眉顺眼的水样女子了,举手投足
竟顿时有几分任性与放纵。几年未见父母,再一见,原先强壮喜乐的父亲却已经命
悬一线,丁淑云一下子就魂魄全无,终日趴在阴气冉冉的病榻前,揪住那双温度渐
失的老手,哭着,呼喊着,似乎要把这许多日子的亏欠一股脑都赔上,渐渐地眼皮
就肿得几乎将下眼眶覆盖。李宗林离开丁节度的那间屋,独自背起手在天井里踱步。
要过年了,外面鞭炮连绵,丁家却是冰凉的,远处的福州,那座状元巷29号呢?这
么多年,李宗林第一次离开福州,第一次到异地过年,这个年现在竟是如此凄凉而
乏味。
丁家的宅院不大,青石地基,红砖墙面,乌瓦屋顶,虽也有厢房后院,每一进
却逼仄得转不开身。天井已经长上青苔,枯草参差错落,几处小洼地留存着一些上
一场的雨水,有蚊虫产下的幼卵,在水下隐约蠕动。李宗林转了几圈,就转到街上
了。他已经听不得哭声,哭声让他心蹦跳得无处安放。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客栈账房
先生,他的岳父,若是能即刻咽气,那便是件令他暗喜的好事。这样的话,他怎么
敢吐出口?确实只能咬在舌尖底下。
泉州城比福州小,一条条窄窄的小巷也是那么绵长纵横着,青石铺出的路面长
年累月已经磨出了油光,行人走过,脆亮的木屐声立即就一串串节奏铿锵地飞扬起
来。李宗林重重地吸气,轻轻地吐气,泉州比福州明显暖和,空气是清甜洁净的,
没有狼烟气,没有烽火味。小城总是格外适合过小日子,倘若家中无事,眼前的一
切倒也不妨闲适享用,抑或整个身心松弛地相融进去,也不失一桩幸事,可是如今
他还怎么融得进去?翘首北望,福州方向云雾迷蒙,不知道他的家,已经被他的儿
子以及糊里糊涂娶进门的吴家女子折腾成什么样子了。想都不敢往下想。
小伊!他叫了声。小伊是丁淑云大哥的女儿,十七岁,虽也娇小,却是果实悬
在枝头摇摇欲坠逼近熟透的玲珑。小伊是丁淑云打发来的,一口福州腔的李宗林,
到了满街闽南话的泉州,犹如到了外国,出门时若是没有一个人引个路,返家的门
怕都未必找得到。小伊长相喜气,动不动就咯咯笑,满脸皆是上翘的弧线,走起路
来步子迈得细碎而急促,整个人随时要飘起来的样子。家中垂危的老人跟她隔了一
辈,她在家中也肃穆着脸,到了街上,过节的气息扑面而来,毕竟还未成年,嘴唇
就咧开笑了。李宗林提一口气跟着,本来应是小伊跟着他的,现在却是小伊在前头
蝴蝶般飞腾,他却弄不清小伊要把他带往哪里。那边,小伊手往前指,涂门街那边
有座清真寺,北宋大中祥符二年建的,北宋大中祥符二年是伊斯兰历400 年,好久
了,好几百年了。不过那个寺还在哩,寺是用花岗石和辉绿石建造的,建得非常好
看,好看极了,你去看看吧。说话时小伊停下来,扭过身子,歪着头笑眯眯看着李
宗林,兴致很高,仿佛说的是她家的东西。也没错,当年动手建寺的本就是西域人,
跟她血脉一样。小伊深凹下去的大眼被眸子占据大部分面积,黑得闪亮,余下一点
白,就显得格外白了,透着光。李宗林突然心一动。小伊,他问,去过福州吗?没
有。认得字吗?知一点,不太多哩。许婆家了吗?小伊摇摇头,嘴抿起,浅浅一笑,
脸一下子红了。
李宗林站在原地思量片刻,心里一个念头冒出,他有点喜欢这个小伊了。这事
当然还有点远,但如果一定要办,也不是远得没有边际。他叹口气,决定暂且将烦
事撇开,既然来了,反正也不能立即掉头就走,他得等。在这样阴阳分隔的节骨眼
上,不要说丁淑云,就是他,也断无贸然离去、不予送终的道理。好在不会遥无尽
头,危若残烛的丁节度,大限之期充其量也就是两三日之内的事了。
但是,两三日过去,丁节度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还是老样子,眼闭着,嘴
呵着,意识全无,但一口微弱的气却依稀犹存。又过了两三日,再过了两三日,在
一个细雨如丝的清晨,李宗林尚迷蒙躺在床上,猛听得丁家女眷的哭声惊雷般猛地
一起炸开,他一下子坐起,睡意全无了。那一刻,几丝解脱感涌起,他想,这下子
自己终于可以回福州去了。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已经是正月初九,李宗林催丁淑云同他一起动身。丁淑云哭
成残枝败叶,头发散乱,咬着唇用红肿的双眼幽幽盯着他,似有再拖几日的意思。
李宗林没理会,他一刻都不想再拖下去了。这里不是他家,他的家在几百里之外的
福州城状元巷,那是他的父亲依浩靠一根根丝线在过去的岁月里千辛万苦攒出来的。
他是不肖子孙,丝线织出的家业没有在他手上光大,反而日渐萎缩枯黄,濒于干涸,
最牢靠的唯剩状元巷29号的房子。房子据说藏有剑,越王勾践的青铜剑,可是墙挖
开了,剑拿到了,不过一把假剑。事情到此似乎该尘埃落地了,可是没有落,万千
疑虑还张牙舞爪地悬浮半空。现在李宗林终于回过神来了,那天一气之下贸然来泉
州,其实是件多么不智的事情啊。他该钉在家里,把把眼风,如果人家还要再有什
么把戏,好歹能将别人的手脚碍住一些,他干吗要走?父亲临死吩咐过,就是卖妻
也不能卖房,房是李家子孙存世的藏身之所,他听清了,应承了,尽力去维护了,
他不能连最后这一座房子都这么断送掉,他得马上回去。走时他把小伊也叫上,说
出去的理由是陪一陪丁淑云,真正的理由,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还得放在肚子
里再琢磨,他得再想想。
一路上丁淑云低眉缄默,时不时一串泪就陡然垂落。千惠万贵见状,吓得缩在
角落,小眼骨碌转动,大气不敢出。李宗林瞥千惠万贵一眼,又伸手在丁淑云肩上
拍拍,心里杂味横陈。丁淑云不过有悲,情绪清晰明了,而他,他理不清自己的心
绪,慌乱中夹着不安,不安中又有许多无奈与恐惧。在丁家的这几日,他一直按下
那头,如同避瘟疫般,家中那摊子事一浮起,马上就急急掐掉想头,将目光盯住眼
前。但不去想未必就能因此断了忧虑,每日晨醒与夜睡,第一件与最后一件要惦念
的,仍然是状元巷29号,他的家,他的房子。
他的房子本来安详无虞,虽步履维艰,好歹一日一日屋檐完好、廊柱无恙。突
然吴家的女子来了,为了一把剑,一把遥远的青铜剑,于是天旋地转,鸡犬不宁,
人仰马翻。
这一趟南行,前后算起来,已愈十天。再踏进家门时,将会看到什么境象?他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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