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没有人作过统计,福州城内究竟有多少条坊巷。城虽然是无诸在汉高祖五年初
建,真正成规模却是唐天复元年的事。得感谢那个从中原随兄长挥师南下的王审知,
他那时是威武军节度使,在此驻扎下来后,要守地养民,就在福州原有的小小旧城
之外,又建起一座新城,以钱纹砖建,是当时全国唯一的砖城,以坊与巷为单位,
规划整齐,方方正正。状元巷就是在那时成雏形的,与之一条河相隔着的,还有横
平竖直的三条坊七条巷,以名人辈出闻名,被当地人简称为三坊七巷。
李宗林从三坊七巷穿过时,已经暮色四起。迈上桥,过了河,刚转进状元巷口,
远远就见到家门外垒着碎砖散着秽土,路人的脚来来往往踩过,铺着青石的路面就
污了一层。
那一刻,李宗林心里咚的一声。
推开家门,院子里很安静,也暗,厅堂上的灯还未点起,幽幽中不见半个人影。
李宗林站在门后的插屏旁重重咳一声,咳过之后,四周又安静下来。有那么一会儿
李宗林脑中空白了,像一团雾落下,将他整个人团团罩住。他用力眨着眼,然后猛
地将褂子的一角往上一掀,提在手里,快步往里疾走。刚踏上厅堂的石阶,就见管
家从后院小跑出来,连声说,哎呀哎呀,老爷回来了!
灯逐一亮起,家人丫环陆续现身,都勾着头,目光不与李宗林对接。李家院子
不小,所雇的下人却一直有限。一双手闲着也闲着,能做的活自己只管动手!这是
父亲依浩挂在嘴边的话。挣不进银子,养不起一大家子,李宗林渐渐又将他们打发
掉一些,剩下的,都是老仆人了,跟了多年,贴心得都跟自家人一样。但是李宗林
用眼扫了一圈,他马上觉出不对劲:这几个人,他们整齐划一都有心事。甚至刚才,
他站在插屏旁重重的那一声咳,应该已经有人听到,听到了,以前会飞奔而出,今
日却迟迟不动,故意不动。
想到“故意”二字,李宗林顿时头皮一麻。他再扫几眼,左左右右地扫,猛地
问,人呢?我说人呢?见还是没有人应答,他几个大步跨到管家跟前。呃,人呢?
这一句,他几乎是吼叫了。
管家在衣襟内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六个大字:等我回来再说。是
百沛写的,字如常,百沛一直写的都是才子字,横竖飘逸,撇捺灵动,之前这一直
是很令李宗林快意的事。但现在,李宗林视线落在上面,两眼却是虚的。他把信纸
接过,正面反面来来回回翻了几遍,问,人呢?他仍是只问这句话,不指具体的谁,
只问人呢?他相信没有人听不明白,他问的人首先是吴子琛,然后是儿子百沛。
管家瞥他一眼,小声说,走了。
去哪儿?
北平。
顿一下,管家又说,那些人也走了,都走了,走光了。
李宗林眼往上抬,天井的上方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已经星月齐布,星月俯身
看着他,都露几许幸灾乐祸的神情。不仅吴子琛走了,现在连百沛都跟着走,去了
北平,遥远的北平。而且,连那些人,吴子琛师母的父亲,那个总是被南方的阴冷
冻得身子缩成小小一团的杜老板也走了,以及杜老板的女儿,杜师母,还有杜师母
的儿子。那么一家老少,被吴子琛从北平拖泥带水携到福州,一副长居永住的架势,
结果吴子琛走了,百沛走了,他们也走了。
李宗林茫然地盯着管家,他心绪杂乱,这到底又是一出什么戏啊?
管家说,那个杜老板好像不是什么师母的父亲。
不是?他是谁?
管家扯开嘴角,涩涩地一笑。管家不想往下说了,只是拿起一个灯笼,手往前
一伸,引着李宗林,先去了东厢房,又去了西厢房,再去了后院、偏舍。这一圈走
下来,李宗林清楚了,他的家,家里的墙,在他去泉州的这些日子里,已经全部被
动过,也许是挖开,也许是推倒,然后重新砌起、粉刷好。所有的墙上,石灰都是
新抹上的,白晃晃地耀眼,泛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这……他们这都是干什么?管家
摇头,管家说,老爷,实话说,您去泉州后,我们也被少爷支走了,一个不留,全
支走,让我们回家过节。等到我们再被唤回,家里就是这样了。少爷什么都没说,
就是递来这封信,然后他就走了。
李宗林身子晃了一下,觉得喉咙那里被什么卡住,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那天夜里李宗林没有睡,他甚至不想躺下,一直坐着,一口接一口抽着烟。丁
淑云挨在他旁边,回到福州的丁淑云又恢复了贤淑体贴的旧模样,帮他续上烟,点
上火,间或站起来,转到他身后,攥着双拳在他肩上轻轻捶着。李宗林闭上眼,无
声叹了口气。正伺候着他、陪着他一起不眠的这个女人,是他喜欢的吗?这个问题
之前他从来没问过自己,父亲依浩相中了她,让他迎娶,他就娶了,就几十年懵懂
过下来了。一辈子都快过完了,突然间一想,他真的想不起自己的心底,对相伴的
女人有过多少在意。
窗外晨曦微露时他跟丁淑云说到了小伊,他决心下了,要把小伊留下,留在这
座房子里。在泉州时,他就喜欢上小伊了,替儿子百沛喜欢。单纯,温婉,柔顺,
懂事,李家这样的小户人家,要讨的媳妇本来只配是这样性情的女子,而绝非吴子
琛。这事就定下了,无需再犹豫。无论百沛往哪儿走,走得多远,终归得给他纳个
妾,这个妾就是小伊。
丁淑云惊愕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后,默许了。或许她暗暗地还该有几分
欣喜?娘家的亲人多一个留在福州,异乡的她,总算能多出一点帮衬与依靠。只是
接下去,这事该如何进行呢?要不要先探探小伊的心意?
李宗林问,小伊你能做主吗?
丁淑云稍一迟疑,说,能。
李宗林说,那百沛我做主。
丁淑云嘴唇动了动,话又咽回了。李宗林看出来了,她本来想问,那百沛能回
来吗?百沛能回来吗?李宗林马上车转了头,脸又暗下。百沛能回来吗?他不知道。
他那一刻心里伸出万千双手,恨不得一下子就把百沛揪到手中,揪回家里。
他叹了口气,现在就是他真有那么多手,手无限往外伸长,都已经不知道该往
哪里揪他的儿子,他的百沛了。
但是,第二天,百沛竟然突然出现了。
百沛跨进家门之前,李宗林正绕着自家的院子慢慢走着,绕着墙走。墙贴着屋
了,他进屋;墙旁种着花草了,他踏进草丛。看是看不出什么的,所有的墙体,因
为新抹过石灰,竟有股重生的欢欣喜悦,但他还是贴近去,微俯下腰,眼眯起,将
上面的每一寸细细盯过去。伸手按住墙,一股潮气马上渗来。墙还是湿的。这个工
程不算小,但花了多少钱、谁花的钱,反倒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问题的核心
在于为什么还要挖墙?已经挖过一次,是假剑,再挖难道还是为了剑?那么现在挖
过墙后,他们走了,一起又返回北平,这是不是意味着真剑果真被找到了?一把古
剑,价值连城的越王勾践的青铜剑!
抬起头时,一道阳光直射过来。冬日的阳光有时候竟比夏日的还要晃眼。
转开脸,看到了小伊。
初次离家的小伊,到福州竟是一点愁绪都没有,反而从昨天一上路就一直喜悦
难耐,跟千惠、万贵叽叽喳喳说着话,话里夹着浅笑。这会儿,她蹲在一簇腊梅花
前用一根竹枝拨弄着花瓣,似想弄清花蕊深处的秘密,非常专注,甚至没有发现附
近还有其他人。
李宗林拉直身子长吸一口气,突然就嗅到了一股特殊气味。接着,厅堂上果真
就猛地传来一声惊叫:啊,少爷!少爷回来了!
李宗林抖抖衣襟,这时他反倒镇静着,一点意外没有。
但他还是马上往前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喊道:小伊,来,去见见一
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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