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李宗林问,回来了?
百沛答,您也回了,爹。
李宗林说,呃。介绍一下,这个是泉州来的丁小伊,她是……
百沛打断他,爹,我去睡了,不睡怕要死掉!
谈话到此就中断了,百沛掉头往自己屋走去。看上去他确实倦得不行,人瘦了
一圈,眼睛凹进去,眼皮耷拉着,脸色蜡黄。
为什么倦成这样?这个答案百沛没有说,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现在已经如此之
多,比如吴子琛的去向,比如家里的风火墙为什么挖开,挖开之后结果怎样。
李宗林决定不问。墙挖也挖了,人走也走了,一切本来就该主动有个交代的,
这个时候他不能问,他得绷着,给自己留住最后的这点脸面。心里其实还是相信百
沛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的,百沛不是留下一封信说“等我回来再说”的吗?李宗林
当时只是怕百沛那一走,难保就杳如黄鹤了。现在既然已经回来,这口气就可以松
下来了。百沛回来了,以他的性格,就一定会说。
那一天百沛一直睡到月色当空才醒来,出了房间滴米还未进,旋即出门,至下
半夜才回,回了还是马上睡下。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百沛睡的时间短了些,中午就起床出去,回来时天已黑透,又是立即睡
去。
李宗林提醒自己得有耐心,这时候他大概也唯剩下耐心可以自由掌控了。当父
亲的老是觉得自己是了解儿子的,在吴子琛出现前,李宗林确实是这么确信的,一
刻都没有怀疑过。可这些日子,事实一巴掌一巴掌打过来,真把他打得头晕脑胀了。
他不了解百沛,几乎一无所知。过去那个沉默的百沛,文弱的百沛,其实不过是一
张虚假的外壳。连百沛先前也不知道内心深处竟还藏有执拗的、坚定的、不撞南墙
绝不回头的另一种自己吧?是不是人在某种固定的模式中,日复一日地过着,自己
都渐渐过迷糊了,过麻木了,过认命了。但是,如果被哪个契机突如其来唤醒与点
燃,霎时就可能面目全非?比如二弟,如果二弟李宗启打人的原因,确实如坊间传
说的那样,是为了朱子坊高家的姑娘,是高家那个白净的爱穿青藕色绣裙的姑娘让
他变得龇牙咧嘴,那么百沛呢?百沛也是为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自然就是宫巷吴
家二小姐吴子琛。
要是百沛从吴子琛那里将魂讨回,然后娶下小伊,会不会恢复旧时模样?
李宗林注意到了,小伊对百沛一点都不认生。以前小伊从没见过百沛,但那天
百沛一回来,李宗林一带着她来见,她就喊百沛哥哥。百沛却没有回应,甚至第一
眼瞥过去时,也是潦草而匆忙,没有任何逗留。接下去,出去回来,凡见了小伊,
还是不多看,看了眼神也是空的。小伊竟一点都不介意,小伊仍是笑眯眯地喊百沛
哥哥,但百沛并不理睬。
这件事可能需要更多的耐心。
第三天百沛再出门时,李宗林让管家把百沛留下的那封信放进第二进第三间东
厢房里去,要放得醒目点,就放在枕头上。百沛终日迷迷瞪瞪的似元气未回,但他
睡觉总得上床,上了床一躺下,必然就压住信纸了。没其他意思,就是提个醒,提
醒他该开口了。
第四天早上百沛一起床,果然就捏着那封信来花厅找李宗林。
李宗林沉着脸,点起烟,低头缓缓吸着,烟筒的水仓便跟着一声声咕咕咕响,
整个屋里就剩下这个声音了。他有点看不起自己,之前怎么认定自己无能其实都不
为过啊,他确实无能,一步步忍让,忍到现在,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保留一
点可怜的尊严了。
百沛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动作有点重,椅子因此被往旁推了几步,椅脚刮
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几声响。但他并没马上说话,他喘着气,似千头万绪一时不知
从何说起。
李宗林眯起眼悄悄瞥去,从儿子进门起,他都没有抬起头正眼打量过。但他的
耳朵已经支着,他等着百沛说话。
爹,对不起。百沛是这样开头的,百沛的口气很迟缓,每一个字都要在肚子里
细细琢过才肯吐出来似的。他没有回避墙,他说,家里的风火墙确实被挖开过了,
但不是全部推倒重建,不是的。
李宗林本来想问究竟哪些被挖了,哪些没有挖。他啧啧嘴,却没有问出声。
百沛说,您放心,挖墙与修墙都没花我们家的钱,钱是子琛出的,她娘家出。
李宗林瞪过一眼。到这个份上了,他在意的哪仅仅是钱?那他在意的究竟又是
什么?他捏起烟斗用力一吹,吹掉已经烧成银白色的灰烬,然后将烟筒搁到茶几上,
抽过烟钎,除去烟渣,再端起烟筒,拇指食指一起伸进烟仓,捏出一小撮烟丝,放
在指尖搓成小圆球,再装入烟斗里,点上火。这个过程他的动作非常缓慢,慢是因
为他仍然拿不定主意接下去自己要不要开口。
剑呢?那把剑呢?你们找的还是越王勾践的青铜剑?
百沛点点头。不把剑找到,他们哪里会放手?
他们?李宗林没明白百沛说的“他们”包不包括吴子琛。这个女人第一次把墙
挖开,挖出一把假剑,她没有善罢甘休,第二次又挖了,挖了一大片,那么剑呢,
找到了吗?
百沛把脸转过来,看着李宗林。没有,百沛说,还是没有。有可能的地方都挖
了,雇了一大堆人,无论夜无论昼拼命挖,挖开没有剑,马上重新砌起。那几天,
一边挖一边砌,这一处那一处,那老头说挖哪里,就挖哪里,没有,还是没有。
老头?杜老板?杜师母的父亲?
其实他不姓杜,姓郑,那个典狱长的舅舅,一个古董行当上的老江湖。《雨天
笔记》那本书在老头手里已经揣摩十来年了,他以为已经八九不离十,他不相信墙
中藏的只是一把假剑,所以他从北平跟来了。
李宗林把烟筒托在左掌,右手紧紧揪着细长的壶颈,烟筒里装满水,很沉,很
冰。老头确实不是杜师母的父亲,老头是来取剑的,而剑,在把墙挖了一圈后,并
没有剑。他问,这事到此结束了吗?以后呢,会不会再挖?
不知道,应该不会了吧?剑确实没有,都在老头眼皮底下挖的,他的眼睛一刻
都没离开过,所以,总得死心了吧———谁知道哩!
李宗林把烟筒放上茶几,慢慢转转身子。得把事情的来来去去衔接起来,细细
想过一遍,但他脑子嗡嗡嗡响,像有人在里头抱着一只喇叭朝天对地狠命吹着。他
说,子琛呢?
老头走了,子琛跟他一起去北平,还有杜师母母子。上回发现找到的不过是一
把假剑时,典狱长跟子琛就说好条件了,就是再彻底找一次,让那个老头亲自来找,
以杜师母父亲的身份来。找过了,无论是否有剑,都可以将子琛的老师放出来。子
琛这次去北平,就是专门去接老师出狱的。我本来也陪着一起去,但到了半道,子
琛想了想觉得不妥,就又让我回来。爹,子琛怕您担心哩。
李宗林鼻子轻哼了一声。这个情百沛忙不迭地领,他却是不会的。这个女人在
把这个家天翻地覆搅动过之后,居然眨着眼说替他担心了。不过是找个借口将百沛
遣开吧,只有百沛才傻至深信不疑。
百沛说,我知道您心里怎么想的,我不怪您,这事确实让您忧虑了。但我自己
没有遗憾,我自己觉得挺庆幸的,挺值得。子琛本来在北平上学,她就是假期时回
福州也很难让我碰上面。但一把剑将她引来了。这辈子我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个这样
的女子,我就要她了,别人就是天仙也入不了我眼。包括小伊,小伊很可爱,但她
不是子琛,您让她另找出路了,别害了她。我说明白了吗?我可以重申一下的:这
辈子我只跟子琛相依做伴,她是我唯一的妻。
顿一下,百沛又说,第一眼见到子琛,我就认定她了。我心窄,只容得下她。
是吗?李宗林是拖着腔调问出这一句的,他的嘴角还往上扯,眼眯着,鼻孔张
大,他觉得自己的五官已经联合起来,把一种讽刺表达出去了。当年二弟宗启也是
这样,也死死认定那个白净的爱穿青藕色绣裙的高家姑娘,结果呢?
百沛说,子琛说她要帮我把我们家的厂子和铺子尽快弄兴旺起来。您说过的,
家里弄好了,我就能走,我要同子琛一起去西洋留学。至于留学的费用,爹您不用
操心,子琛的父亲说了,全由他出,一个子儿也不用我们家花费。
李宗林看着百沛,他得确定一下儿子是不是在说梦话。
百沛说,子琛这一回去北平,她说只要亲眼见到老师平安无事了,就立即回福
州,回我们家。
还回?
会的。
啥时?
正月十五,这一天她说一定会回来。
李宗林嘴角又扯了扯。他相信吗?不信,但他没说出来。正月十五,掐着指头
算,也不是太远的日子,那就等吧,也唯有等。吴子琛,这个北平燕京大学英文系
的女生,这个宫巷吴家财大气粗的阔小姐,一直到此时,她都不像个真实的人。或
者回头望,这些日子李宗林都觉得是在太虚幻境里飘,没有一步踩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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