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小化和老婆汤惟出门的时候,儿子杨杨还赖在他们的床上哭着没起来。他的
脸上泪水横流,坚决要求爸爸妈妈一起去送他,纠缠着说爸爸妈妈不去送他,他就
再也不上幼儿园了。
汤惟被他纠缠得烦了,抬手就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同时恐吓着说:“你
再不起来,爸爸妈妈可是真的不要你了。”
白小化也走过来捏住儿子的耳朵晃了晃,说:“听话儿子,等爸爸妈妈下午回
来,一定会第一个去幼儿园里接你。”
法院八点半开庭,现在都已经七点半了。白小化想万一路上塞车,他们就有可
能去晚了。他们今天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晚的。一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么多
年,白小化心里就浓烟滚滚,恨不得手里有支枪,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射穿他们一串
的脑壳,看看他们流出来的脑浆还是不是白色的。
过了一分钟,白小化又抬起手腕来瞅了眼表,看看再拖时间真的来不及了。他
顾不上儿子还哭闹不哭闹了,就催着老婆把儿子交给了保姆罗湘。
白小化和汤惟已经两个月没到幼儿园里接送儿子了。这两个月里,围绕着从天
上掉下来的这场官司,白小化几乎天天都在忙着找律师,跑法院,跑得浑身的骨头
都要冒烟了。更可怕的是他一个人独自呆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着这场无比荒唐和滑
稽的官司,就会慢慢地变得神思恍惚起来,总是怀疑自己到底是真死了还是假活着。
在夜里,他常常要把老婆摇晃醒了,说上几句话,用来证明他的确还是活着的,并
没有死。
空气异常闷热,好像空气中一半的氧气都被什么人偷偷地抽走,贩卖掉了。太
阳呢,仿佛从地平线下一冒上来就是节能灯的颜色,白森森的,里里外外都在透着
一种骨头的白,让人看见了心里就生出烦乱和恐慌来。汤惟原本就不喜欢节能灯惨
白的光线,生了孩子之后就更加讨厌,觉得那种颜色简直就是一种死亡的颜色。说
她躺在产床上时,肚子疼着,眼睛盯着那些白色的灯光,就觉得走进了一个死亡陷
阱里。
坐进空气和外面一样发闷的车里,汤惟让白小化开了空调,说一大早就这么闷
热着不透气,老天是不是要闷死人了。
楼前的绿化带里是一片杂七杂八的树,形形色色的枝叶全都无精打采地交织在
一起,蔫蔫的,好像它们都被白小化的失眠传染着,也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了。
白小化透过车前面的玻璃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枝叶说:“怎么一丝风都没有。天气
预报没说今天的气温是多少?”
“好像是三十九度。”汤惟侧耳听着儿子在楼上尖声哭喊的声音说,“就这个
情形,到了中午肯定会四十几度也不止。”
白小化和汤惟的车一开走,保姆罗湘就把杨杨带到了餐桌前。早餐是杨杨最爱
吃的油煎荷包蛋。油汪汪的荷包蛋被罗湘盛在一个白色的小盘子里,上面漂亮的蛋
黄,好看得就像是一颗太阳正在从白色的云层里冉冉升起。
被盘子里油煎荷包蛋的美味和颜色吸引着,杨杨暂时忘记了爸爸妈妈不送他到
幼儿园去的悲伤。他侧着头,把小脸贴在桌子边上,眼睛和盘子里的荷包蛋对视了
一会儿,然后就学着电视里的一句广告语说:“你还看我?你再看我我就一口吃掉
你。”
“荷包蛋一直在那里看着你,是它不想让你吃掉它呢。你再不快点把它吃掉,
它就会藏起来了。”
罗湘手里捏着一片面包,走过去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觉得杨杨再这么磨蹭下去,
幼儿园的接送车真的就会错过去了。
“要是我不吃它,它会藏到哪里去呢?”杨杨问。
“它就会藏回鸡蛋壳里去了。”
杨杨最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小鸡了。他想起妈妈有一次在幼儿园门口给他买小鸡
时说过,小鸡都是从鸡蛋里变出来的。想到那些毛茸茸的可爱的小鸡,杨杨马上就
兴奋地抬起了头,看着罗湘问道:“姐姐,鸡蛋藏回鸡蛋壳里后,它还会变出小鸡
来吗?我妈妈说,那些小鸡都是从鸡蛋里变出来的。”
“会变出来的。”罗湘心里有些着急,敷衍着说。
幼儿园的接送车一旦从小区门口开过去,就需要罗湘坐着公交车送杨杨去幼儿
园了。这么热的天来回挤上两趟公交车,光是车里的臭汗味就能把人熏倒了。不去
挤公交车,她就只能骑着买菜的自行车去送他。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来回骑上几十
分钟车子,无疑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她可不愿意去受这份罪。从昨天开始,罗
湘就觉得他们家给她开的那几百块工钱,好像不值得她这样卖力气了。当然,最不
值得她这样卖力的也不仅仅是工钱,而是那个女主人汤惟。
罗湘是白小化为了打官司临时请来的保姆。罗湘到白小化家里来的这两个月里,
从来没动过汤惟的任何一样东西。昨天,罗湘按照汤惟的吩咐去超市里买东西,出
门的时候突发奇想,想擦一点汤惟的香水。汤惟使用的香水有着罗湘从来没有闻到
过的香味。她在老家的山上闻过很多花香,但是,从来没有一种花,能像汤惟的香
水味这么香。它香得让人闻着就会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了,它轻飘飘的,
好像是一片在柔软的风里飘着的花瓣。汤惟说过,这瓶香水是从香港买回来的,要
几千块钱。当时罗湘在心里算了算,按照汤惟给她的工钱,她要做半年的保姆,才
能挣来那瓶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香水。
罗湘仅仅是擦了汤惟的两滴香水,没想到都一天了,汤惟晚上回来一进门还是
给嗅了出来。好像她的鼻子真比一条搜救犬还要灵。令罗湘没想到的是,汤惟换了
衣服后饭也没吃,就坐在沙发里指三道四地说了一晚上和香水有关的话题。最后,
汤惟居然还说名贵香水和很多名贵的东西一样,都是会认人的。你看菜市场里那些
卖菜的女人,就是给她们擦上全世界最昂贵的香水,她们身上也始终是一身烂菜叶
子味。上床睡觉后,罗湘躺在床上半夜都有没睡着。她愤愤地想,汤惟这么说,不
是分明在寒碜她擦什么样的香水,也都是一身保姆味吗?后来要不是白小化出来制
止汤惟,罗湘想那个小气的女人为了两滴香水,有可能会一夜也唠叨不完。
杨杨又看了一会儿盘子里的煎鸡蛋,对罗湘说:“我不要吃它了,姐姐你现在
让它藏回鸡蛋壳里去好不好?我想让它变成小鸡。”
“可它现在好像最想藏进你的肚子里去。”罗湘说。
“它藏进我的肚子里,还会变成小鸡吗?”
“会的呀。”罗湘说,“你的肚子里热热的,很快就会变出小鸡来了。”
“我妈妈说鸡蛋变成小鸡,是要鸡妈妈趴在鸡蛋的上面孵着,才能变出来的。
我也要像鸡妈妈那样趴着吗?”
“对呀。你睡觉的时候趴着睡,肚子里就会变出小鸡来了。”
罗湘看着墙上的钟,身上的汗都快急出来了。八点一刻,幼儿园的车就会准时
停在小区门口,五分钟后再准时开走。罗湘心里着急,就继续哄着杨杨说:“你再
不吃,它就变不出小鸡来了。”
“我吃了它,它真的会在我的肚子里变只小鸡出来吗?”
“你想要小鸡,它就会变出来。”罗湘盯着钟表上嗒嗒跑着的秒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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